竞赛成绩还没出来,但集训已经结束了。学生们拖着行李箱离开基地,回到各自的城市和生活。
束秋在家待了一周。这一周里,她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看电影,或者只是躺在床上发呆。手机很安静,孟河川没再联系她,王雨欣也只发过两条消息,都是无关紧要的日常。
周五下午,束秋终于决定出门。她给王雨欣和李薇薇发了消息:“晚上去唱歌吗?我请客。”
想了想,她又给孟河川发了一条:“晚上唱歌,我,还有薇薇和雨欣,你来吗?”
孟河川很快回复:“你们玩吧,我就不去了。”
“好。”束秋回复,然后关掉手机。
她先去王雨欣家附近。两人约在地铁站出口见面,束秋到的时候,王雨欣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见束秋,笑着挥手。
阳光很好,照在她手腕上,那串珍珠手链反射出细碎的光。束秋的目光落在那里——绿幽灵珠子在阳光下呈现出深邃的绿色,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等很久了?”束秋走过去。
“刚到。”王雨欣说,笑容很自然,“李薇薇呢?”
“她自己过去,她家在另一个方向。”束秋说,目光依然停留在王雨欣的手腕上。
王雨欣似乎察觉到了,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但很快又觉得这个动作太明显,重新放回身侧。她的笑容有点僵。
两人沿着街道往KTV走。午后的阳光透过行道树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街上人不多,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车流声。
走了一段,束秋突然开口:“你前几天去爬山了吗?”
王雨欣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束秋,眼神里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丝被揭穿的窘迫。
然后她低下头,手臂微微收拢,呈现出一种防御的姿态。束秋知道,她猜对了。
“对不起。”王雨欣的声音很小,几乎被街上的杂音淹没。
束秋没说话,继续往前走。王雨欣跟在她身边,两人沉默地走过一个路口,等红灯。
绿灯亮了,束秋迈步过马路。走到对面时,她才停下,转过身看着王雨欣。
王雨欣也停下来,不敢看她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她的手指绞在一起,珍珠手链在手腕上轻轻晃动。
“我让给你。”束秋说,语气很平静。
王雨欣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震惊和困惑:“什么?”
“你喜欢的话,我让给你。”束秋重复了一遍,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王雨欣愣住了。她看着束秋,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真正的哭泣——肩膀抽动,鼻子发红,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我也不想的……”她哽咽着说,声音断断续续,“但我真的……真的好像喜欢上他了……”
束秋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疲惫的理解。她想起王雨欣那晚睡在她身边的样子,想起她说“我有点怕”时的声音,想起她眼睛里那种少女特有的羞涩和期待。
原来那些,都是为了同一个人。
“你应该先告诉我。”束秋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不应该瞒着我。”
王雨欣抽噎着点头:“我知道……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束秋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王雨欣接过来,胡乱地擦着脸,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你不生气吗?”王雨欣抬起头,眼睛红肿,像只受惊的兔子。
“有一点。”束秋诚实地说,“但大部分是因为你瞒着我,不是因为你喜欢他。”
王雨欣又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束秋会这么说。她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真的?”
“真的。”束秋说,“如果你犯了原则性错误,我就会和你绝交。但别的,都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
“这……这不算原则性错误吗?”王雨欣小声问,声音里还有一丝不确定的颤抖。
束秋笑了。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王雨欣的肩膀:“闺蜜之间,除了叛国,都能接受。”
王雨欣愣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在脸上,但笑容已经绽放。她又哭又笑的样子看起来很滑稽,但束秋也笑了,王雨欣觉得自己这样也不滑稽了。
“晚上我请你们吃饭。”王雨欣擦干眼泪,语气坚定,像是要弥补什么。
束秋挑眉:“真的?”
“真的!”王雨欣用力点头,“想吃什么随便点!”
束秋想了想,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笑:“那我要吃新开的那家日料,听说很贵。”
王雨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请你!就当赔罪!”
“行。”束秋也笑了。
两人继续往KTV走。阳光依然很好,街道依然安静,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王雨欣不再小心翼翼,束秋也不再沉默。她们像往常一样聊天,聊集训的趣事,聊暑假的计划,聊最近看的电影。
那串珍珠手链还在王雨欣手腕上,绿幽灵珠子在阳光下闪烁。但束秋已经不再在意了。
走到KTV门口时,李薇薇已经到了。她站在门口,看见她们,笑着挥手。
“你们来啦!”李薇薇走过来,目光在束秋和王雨欣之间转了一圈,有些好奇,“怎么了?你们俩看起来……怪怪的。”
“有吗?”王雨欣摸了摸鼻子,还有点不好意思。
束秋揽过李薇薇的肩膀:“没事,就是雨欣说要请我们吃大餐。”
“真的?”李薇薇眼睛一亮,“吃什么?”
“日料。”束秋说,“新开的那家,听说很贵。”
李薇薇“哇”了一声,然后看向王雨欣:“雨欣你发财啦?”
王雨欣笑着摆摆手:“没有没有,就是……开心嘛。”
三人走进KTV,开了个小包厢。服务员送来饮料和小吃,王雨欣主动去点歌,李薇薇坐在沙发上整理零食。
束秋靠在沙发里,看着她们。王雨欣点了一首最近很火的流行歌,李薇薇在旁边跟着哼唱。灯光很暗,只有屏幕的光在她们脸上闪烁。
音乐响起,王雨欣拿起话筒开始唱。她的声音很好听,有点沙哑,很适合这种抒情的歌。李薇薇在旁边轻轻拍手打节拍,偶尔跟着唱几句。
束秋看着她们,突然觉得很庆幸。庆幸自己选择了直接问,而不是猜来猜去;庆幸王雨欣愿意承认和道歉;庆幸她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坐在一起唱歌。
王雨欣唱到一半,突然把话筒递给束秋:“秋秋,你来!”
束秋接过话筒,站起来。屏幕上是她不太熟悉的歌,但她跟着旋律哼唱,居然也能跟上。王雨欣和李薇薇在旁边给她伴唱,三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有点乱,但很快乐。
唱完一首,三人倒在沙发上大笑。王雨欣的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因为唱歌还是因为刚才的哭泣。李薇薇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束秋也笑出了声。
“下一个谁唱?”李薇薇问。
“你吧。”束秋把话筒递给她。
李薇薇点了一首老歌,旋律很温柔。她唱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声音清澈而甜美。束秋靠在沙发上听着,突然想起李薇薇说过的话——“是我先追的远寒。”
“给他送了几次零食,他就答应了。”
这么简单吗?束秋想着,目光落在李薇薇专注的侧脸上。也许对她来说,真的就是这么简单。喜欢了就去追,被拒绝了就接受,分手了就难过,但生活还要继续。
而她,束秋,把一切都想得太复杂。喜欢一个人要藏在心里好几年,连送零食都要偷偷摸摸;对朋友的疑虑要憋在心里,直到忍不住才问出口;就连生气和原谅,都要经过漫长的心理斗争。
也许她应该学学李薇薇,或者学学王雨欣——简单一点,直接一点,诚实一点。
李薇薇唱完了,包厢里响起掌声。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话筒递给王雨欣。
“束秋,你还没唱呢。”王雨欣说。
“我唱得不好。”束秋摆摆手。
“有什么关系,开心就好。”王雨欣把话筒塞进她手里。
束秋想了想,点了一首她很久以前就喜欢的歌。前奏响起时,她突然有些紧张——这首歌对她有特殊的意义,她从来没在别人面前唱过。
但当她开口时,那种紧张感消失了。她沉浸在自己的声音和旋律里,忘记了自己在KTV,忘记了身边的王雨欣和李薇薇,甚至忘记了过去几周发生的所有事。
她只是唱着,用尽全力地唱着。歌词是关于失去和成长,关于疼痛和理解,关于在黑暗中寻找光。
唱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唱不上去,而是因为那句歌词太贴合她的心境——“我们都曾破碎,但我们依然完整。”
音乐结束,包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王雨欣和李薇薇同时鼓起掌来。
“束秋,你唱得真好。”李薇薇真诚地说。
“是啊,我都不知道你唱歌这么好听。”王雨欣说。
束秋笑了笑,放下话筒:“谢谢。”
三人又唱了几首,直到包厢时间快到了。走出KTV时,天已经黑了,街灯一盏盏亮起,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
“日料店在哪儿?”李薇薇问。
“跟我来。”王雨欣说,带着她们穿过街道。
日料店装修得很精致,木质桌椅,暖黄的灯光,墙上挂着浮世绘风格的画。服务员穿着和服,用日语说着欢迎光临。
三人被带到一个小包厢,榻榻米座位,需要脱鞋进去。束秋和李薇薇坐一边,王雨欣坐对面。
点完菜,王雨欣主动去倒茶。李薇薇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对束秋说:“雨欣今天好像特别开心。”
“嗯。”束秋点头,“可能因为请客吧。”
“不只是因为这个。”李薇薇摇摇头,“她看你的眼神……怎么说呢,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
束秋笑了。李薇薇的观察力比她想象的敏锐。
菜上得很快,刺身、寿司、天妇罗、烤物,摆满了整张桌子。王雨欣举起茶杯:“来,干杯!”
“干杯!”三人碰杯。
吃饭时,王雨欣一直在说话,讲她暑假看的电视剧,讲她家的猫又生了小猫,讲她最近迷上的偶像团体。束秋和李薇薇听着,偶尔插几句话,气氛轻松愉快。
李薇薇突然说:“对了,竞赛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下周吧。”束秋说,“老师说是下周三。”
“我好紧张。”李薇薇说,“要是没拿到名次,我妈又要说我了。”
“你肯定行的。”王雨欣说,“你英语那么好。”
“希望吧。”李薇薇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一丝勉强。
束秋看着她,想起李薇薇的父母,想起那场办公室里的闹剧。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夹了一块寿司放到李薇薇盘子里:“多吃点。”
李薇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
吃完饭,王雨欣真的去结了账。走出日料店时,夜风很凉,吹散了身上的食物味道。
“我送你们回家吧。”王雨欣说。
“不用了,我们打车。”束秋说。
“那至少送你们上车。”王雨欣坚持。
三人站在路边等车。夜晚的城市很安静,街灯投下温暖的光。偶尔有车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李薇薇的车先来了。她上车前,回头看了看束秋和王雨欣,眼神里有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温暖。
“今天谢谢你们,我玩得很开心。”她说。
“下次再约。”束秋挥手。
李薇薇的车开走了。路边只剩下束秋和王雨欣。
“秋秋,”王雨欣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和我做朋友。”王雨欣说,眼睛在夜色中很亮,“我保证,以后有什么事一定先告诉你。”
“好。”束秋点头,“我信你。”
又一辆车来了,是束秋的。她上车前,王雨欣突然抱了她一下。那个拥抱很紧,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歉意和感激都传递过去。
“路上小心。”王雨欣说。
“你也是。”束秋说。
车开了,束秋回头看了一眼。王雨欣还站在路边,朝她挥手。街灯的光照在她身上,那串珍珠手链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光。
束秋转回头,靠在座椅上。窗外,城市的夜景飞速后退,霓虹灯连成彩色的河流。
她拿出手机,点开孟河川的对话框。他们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她问他要不要去唱歌,他说“你们玩吧”。
束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什么也没发。
然后她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束秋下车。夜风很凉,她紧了紧外套,走进小区。
走到楼下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家里的灯亮着,妈妈今晚在家。
束秋深吸一口气,走进楼门。电梯上升时,她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但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电梯门开了,束秋走出去,拿出钥匙,打开家门。
“我回来了。”她说。
屋里传来妈妈的回应:“回来啦,吃饭了吗?”
“吃了,和同学一起。”
“那就好。”
束秋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夜色正浓。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迎接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