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基地在城郊,是一栋五层楼的建筑,外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内部装修很新。束秋和李薇薇被分在同一个房间,302室,朝南,窗外能看到一片小树林。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两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独立卫浴。
束秋把行李箱拖进来时,李薇薇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东西——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文具按照大小排列,连拖鞋都摆在床边特定的位置。
“你真整洁。”束秋说,把自己的行李箱打开,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但不像李薇薇那么有序。
“习惯了。”李薇薇笑了笑,“我妈说女孩子要爱干净。”
束秋没接话。她想起李薇薇那个当众下跪的母亲,那个骂女儿是“赔钱货”的父亲。这样一个家庭,却教出了李薇薇这样的女儿——成绩优异,举止得体,连行李都收拾得一丝不苟。
晚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束秋习惯性地摸向口袋,才想起烟盒在行李箱里。她看了看李薇薇,对方正坐在书桌前背单词,神情专注。
“我出去一下。”束秋说。
“去哪儿?”李薇薇抬起头。
“随便转转。”
束秋从行李箱夹层里找出烟盒和打火机,塞进口袋,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其他房间的门都关着,隐约能听见英语听力或数学讲解的声音。
她记得一楼有个吸烟室,在楼梯拐角后面。走到那里时,门关着,但玻璃窗里能看到几个男生在抽烟,都是参加竞赛集训的学生,她不认识。
束秋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烟雾立刻扑面而来,混杂着几种不同牌子的烟味。那几个男生看了她一眼,有些惊讶,但没说什么,继续他们的谈话。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燃一支烟。尼古丁进入肺部的瞬间,她感到一种熟悉的放松。窗外是渐暗的天空,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一支烟抽到一半时,吸烟室的门又被推开了。束秋抬起头,愣住了。
李薇薇站在门口,眼睛睁得很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她盯着束秋手里的烟,又看看束秋的脸,表情从惊讶到困惑再到……失望?
“你……”李薇薇开口,却说不下去。
束秋掐灭烟,站起来:“怎么了?”
“你抽烟?”李薇薇的声音很小,但在这个安静的吸烟室里格外清晰。
那几个男生也停止了谈话,看向这边。束秋感到一阵烦躁——不是针对李薇薇,而是针对这种被审视的感觉。
“嗯。”她承认了,“偶尔。”
李薇薇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束秋跟出去,在走廊里追上她。
“你生气了?”束秋问。
“没有。”李薇薇说,但声音闷闷的,“只是……有点意外。”
两人并肩走回房间,谁也没说话。回到302室,李薇薇坐在床上,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束秋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她走过去,在李薇薇身边坐下。
“吓到你了?”她问,语气轻松,试图打破尴尬。
李薇薇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不是吓到,是……你成绩那么好,人又漂亮,为什么要抽烟呢?对身体不好。”
束秋笑了:“那你做过最出格的事是什么?难道就是谈了个恋爱?”
李薇薇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
这下轮到束秋愣住了。她盯着李薇薇认真的脸,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人生中最出格的事就是谈了一场恋爱,而且那场恋爱还以那样难堪的方式结束。
她心里涌起一股没来由的埋怨——针对黎远寒。如果不是他,李薇薇可能还是那个单纯的、连抽烟都要大惊小怪的乖乖女。
“但是,”李薇薇接着说,声音很轻,“是我先追的远寒。”
远寒。不是黎远寒,是远寒。这种亲昵的称呼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束秋一下。那是她不能加入的亲密,是她永远无法触及的距离。
“黎远寒好追吗?”束秋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李薇薇起身去洗脸,水声哗哗中,她的声音有些模糊:“还行吧。给他送了几次零食,他就答应了。”
束秋愣住了。
这么简单吗?送几次零食,就能追到那个永远考第一、永远光芒万丈的黎远寒?
“你追过人吗?”李薇薇从卫生间探出头,脸上还挂着水珠,“感觉追你的人多,应该不用追别人吧。”
束秋笑了,笑容有些复杂:“追过。”
“谁啊?”李薇薇好奇地问。
束秋摇摇头,不说了。李薇薇也没再追问,用毛巾擦着脸,走回床边。
但束秋的思绪已经飘远了。她想起初二那年,数学竞赛班,她第一次见到黎远寒。他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有点乱,但眼睛很亮,解题时眉头微微皱起,全神贯注。
那时她才十三岁,怎么会知道什么是喜欢?只是觉得这个男生很好看,很聪明,和他待在一起很舒服。
于是她开始偷偷给他送东西。溜溜梅,健达奇趣蛋,小包装的饼干,还有手写的鼓励纸条——“加油”“你真厉害”“昨天那道题你的解法好聪明”。
她从不署名,总是趁没人的时候塞进他的书桌。有时候她会躲在教室后门,看着他发现那些小东西时困惑的表情,心里既紧张又甜蜜。
那些秘密的、无人知晓的喜欢,持续了整整一个学期。直到竞赛班结束,他们回到各自的班级,见面机会变少,她才慢慢停止了这种幼稚的示好。
黎远寒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些突然出现在他书桌里的零食和纸条,都来自那个总是考得比他好一点的女生。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上课。”李薇薇的声音把束秋拉回现实。
“嗯。”束秋点点头,走到自己的床边。
睡前,她习惯性地刷了一下□□空间。第一条就是孟河川发的说说,时间是两小时前:“新步道,风景不错。”
下面附了几张照片——山间小径,茂密的树林,远处城市的轮廓,还有一张日落的照片,天空被染成橙红色,云层像是燃烧的火焰。
束秋一张张划过去,直到最后一张。那是一张全景照,孟河川站在观景台上,背对镜头,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山谷。
束秋的目光停在照片的右下角。那里有一只手臂入镜了,明显是另一个人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珍珠手链。
她盯着那串手链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里也戴着一串珍珠手链,是半年前王雨欣去海南旅游带回来的。当时王雨欣买了两串,一串给束秋,一串自己留,说是闺蜜款。束秋这串加了一颗海蓝宝,王雨欣那串加了一颗绿幽灵。
照片里的那串,在夕阳的映照下,能隐约看到一颗绿色的珠子。
束秋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李薇薇均匀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
窗外,集训基地的灯光大部分已经熄灭,只有走廊里的应急灯还亮着,投下微弱的光。
束秋闭上眼睛,但睡意全无。脑海里反复浮现那张照片——孟河川的背影,那只戴着珍珠手链的手臂,那颗绿色的绿幽灵珠子。
王雨欣说,她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王雨欣说,等确定了再告诉她。
王雨欣说,怕朋友都没得做。
而孟河川在束秋拒绝了他的登山邀请后,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
束秋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壁很白,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灰色。她想起王雨欣那晚睡在她身边的样子,想起她说“我有点怕”时的声音,想起她眼睛里那种少女特有的羞涩和期待。
如果那个人是孟河川……
束秋强迫自己停止这个念头。她不应该这样猜测朋友,不应该这样不信任王雨欣。但那个证据太明显了——珍珠手链,绿幽灵,登山步道,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雨欣发来的消息:“集训怎么样?和李薇薇相处还好吗?”
束秋盯着那条消息,很久没有回复。最后,她打了几个字:“还好。你呢?”
“我在家好无聊啊,电视都看完了。”王雨欣回复,“等你回来我们去逛街吧?”
“好。”束秋回复,然后放下手机。
她重新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累了。身体很疲惫,但大脑还在高速运转,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反复播放那些画面——李薇薇惊讶的脸,黎远寒书桌里的零食,孟河川的背影,珍珠手链,绿色的珠子。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复杂的网。而她被困在网中央,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束秋终于睡着了。梦里,她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四个方向分别站着四个人——黎远寒,李薇薇,孟河川,王雨欣。
他们都在对她笑,但笑容很模糊,看不清真实的表情。
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上课铃声,清脆而急促。梦境像玻璃一样碎裂,束秋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竞赛课程,合宿生活,还有所有那些未解的谜题和未说的话。
束秋坐起来,看向窗外。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薇薇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早。”
“早。”束秋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昨天关于抽烟的小小不愉快似乎已经过去了。李薇薇露出一个笑容,束秋也笑了笑。
她起身去洗漱,冷水拍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
无论发生了什么,生活还要继续。竞赛,学习,友谊,暗恋,所有这些复杂而疼痛的东西,都要一一面对。
束秋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有点肿,但眼神很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卫生间。李薇薇已经整理好床铺,正在背单词。
“走吧,”束秋说,“该上课了。”
两人一起走出房间,走廊里已经有其他学生了,大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教室。
束秋走在人群中,感受着周围的喧嚣和活力。这是新的一天,充满了未知和可能。
而她,要做的就是继续往前走。
一直走,直到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