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级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成绩就公布了。
束秋毫无悬念地又是文科第一,总分比第二名高了整整二十五分。她站在公告栏前,目光快速扫过理科榜单——黎远寒回到了第三名,虽然还没到榜首,但比起上次月考的三十七名,已经是惊人的回升。
她的视线在文科榜单上移动,突然停住了。
李薇薇,第九名。
束秋有些惊讶。她记得上次月考李薇薇缺考,这次直接冲进了前十,而且是在经历了那么大的风波之后。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束秋?”
束秋回过头,看见了李薇薇。她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甚至能看出一点黑眼圈。但她整个人看起来很清爽,那种之前一直笼罩着她的、精致的甜美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实的疲惫和坚韧。
“恭喜你。”束秋说,语气是真挚的,“第九名,很厉害。”
李薇薇的脸微微泛红:“谢谢你。还是你更厉害,又是第一。”
“运气好而已。”束秋难得谦虚了一次。
两人站在公告栏前,周围是来来往往看成绩的学生。束秋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甚至有些恶意的。但她不在意,李薇薇似乎也不在意。
“我……”李薇薇欲言又止,“我能加你QQ吗?”
束秋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啊。”
那天晚上,束秋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备注是“李薇薇”。她点了通过,很快,对方发来了消息。
“我是李薇薇:)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束秋回复,“你考得真的很好。”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束秋耐心等着,直到消息终于发过来。
“其实……我有点紧张。休学回来之后,很多人都不怎么理我了。可能是我爸妈那次闹得太难看,大家怕惹麻烦。”
束秋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想起李薇薇母亲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那些议论和目光。对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来说,这确实是难以承受的重压。
“那我们做朋友吧。”束秋打字,发送。
几乎立刻,李薇薇回复了一个开心的表情:“真的吗?谢谢你!”
“真的。”束秋回复,然后补充,“我本来就觉得你人不错。”
这是实话。虽然以前因为黎远寒的关系,她对李薇薇有过嫉妒和不满,但她也承认,李薇薇确实是个不错的女孩——成绩好,性格温和,从不参与那些无聊的八卦。
李薇薇没有告诉束秋,自从休学回来后,黎远寒给她递过几次小纸条,她都没有搭理。她也没有说,很多人对她退避三舍,都害怕她父母再来闹。
她快要没什么朋友了。
而束秋,像温暖的太阳一样,倾斜了一点光亮给她。
她当然不会告诉束秋这些。她也有点自己的小骄傲。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李薇薇约束秋暑假一起去KTV:“就我们俩,或者你再叫几个朋友?我请客。”
束秋答应了:“好,我叫上王雨欣。”
放下手机,束秋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要下雨了。
她想起今天语文老师私发给她的信息——最近有一个省级竞赛,包含作文、英语、数学、物理四个项目,需要占用半个月暑假时间集训。老师建议她参加作文竞赛,那是她最擅长的。
老师刚刚还发来了报名表链接。束秋打开那个在线表格,页面上已经有一些名字了。她滑动鼠标,鬼使神差地点到了数学竞赛那一栏。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名字:黎远寒。
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他的班级和上次竞赛的成绩。墨黑色的宋体字,工整而醒目,像他本人一样,总是占据最显眼的位置。
束秋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发酸。她退出数学竞赛的页面,回到作文竞赛那一栏,在空白处输入自己的名字:束秋。
点击提交的那一刻,她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
没多久,李薇薇的信息又过来了:“束秋,我决定参加英语竞赛!老师说我口语不错,可以试试。你呢?”
束秋回复:“我报作文。”
“太好了!那我们到时候可以一起去集训!”李薇薇发来一个开心的表情,“听说集训是合宿,在城郊的培训基地。”
“嗯,到时候一起。”束秋回复。
放下手机,窗外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孟河川。
“暑假有时间吗?附近新开发了一个登山步道,听说风景很好。我升级考考得不错,老师说我应该能进B班了。”
束秋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她能想象孟河川打出这段话时的表情——期待的,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
她想起公园里打羽毛球时他说的话,想起那种没来由的厌恶,想起自己冷漠的拒绝。
“抱歉,暑假要参加竞赛集训,可能没时间。”她打字,发送。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很久。束秋等着,雨声越来越大,在窗外织成一片密密的网。
终于,消息来了:“好。”
只有一个字。
束秋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回复了一个可爱的猫咪表情包。表情包里的小猫眨着眼睛,看起来很无辜,很可爱。
但她知道,这个表情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就像她知道,她和孟河川之间,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雨越下越大,雷声隆隆。束秋关掉手机,把自己埋进被窝里。被窝很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但她觉得冷。
她给王雨欣发消息:“暑假要不要和李薇薇一起去唱歌?她请客。”
王雨欣很快回复:“李薇薇?可以啊。我跟她接触不多,但不觉得她是个坏人。而且你愿意,我就愿意。”
束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王雨欣就是这么靠谱,从来不多问,从来都站在她这边。
“我家停电了,好无聊。”王雨欣又发来一条。
“来我家吧。”束秋回复,“今晚住这儿。”
半小时后,王雨欣冒着雨来了。斜风吹细雨,她几乎全身湿透,但脸上带着笑,手里还拎着一袋零食。
“我妈听说我来你家住,非要我带的。”她把零食放在桌上,“说是谢谢你平时照顾我。”
束秋笑了:“明明是你照顾我比较多。”
两人洗了澡,换了睡衣,窝在束秋的床上。窗外雨声哗哗,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台灯,光线温暖而柔和。
“束秋,”王雨欣突然说,声音很轻,“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束秋转过头看着她。王雨欣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但眼睛很亮,有一种少女特有的羞涩和期待。
“谁啊?”束秋问,“我认识吗?”
王雨欣咬了咬嘴唇,摇头:“现在还不能说。等……等确定了再告诉你。”
“好吧。”束秋没追问。她知道王雨欣的性格,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雨声。然后王雨欣又说:“其实我有点怕。”
“怕什么?”
“他是个好人,我是怕……怕他不喜欢我。”王雨欣的声音更轻了,“怕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这时的束秋还不知道,这中间的“我们”,指的是王雨欣和她自己。
束秋想起黎远寒,想起自己那些无望的暗恋,想起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她知道那种感觉——既希望对方知道,又害怕对方知道;既想靠近,又想远离。
“那就慢慢来。”她说,“时间会给你答案。”
王雨欣点点头,然后突然笑了:“你说得对。反正暑假长着呢,有的是时间。”
那晚,两个女孩聊到很晚。聊学习,聊未来,聊那些模糊而遥远的梦想。王雨欣说她想去南方上大学,想看海;束秋说她还没想好,也许留在本地,也许去很远的地方。
“但不管去哪里,我们都要保持联系。”王雨欣认真地说。
“当然。”束秋点头。
雨停了。凌晨时分,窗外透进一点朦胧的月光。王雨欣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束秋却还醒着,她看着天花板,想着很多事。
想竞赛,想集训,想黎远寒的名字出现在报名表上的样子,想李薇薇小心翼翼的笑脸,想孟河川那个简单的“好”字,想王雨欣没说出口的喜欢。
还有半个月,暑假就要开始了。然后就是竞赛集训,合宿,和所有未知的、可能发生的、或者不会发生的事情。
她翻了个身,轻轻叹了口气。被窝很暖,但她心里某个角落,始终有一小块冰冷的地方,像永远化不开的冰。
她知道那是什么。是对黎远寒的暗恋,是无望的、隐秘的、只能藏在最深处的感情。
但至少现在,她有了李薇薇这个朋友,有了王雨欣的陪伴,有了竞赛的目标。生活还在继续,带着所有疼痛和希望,继续向前。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束秋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梦里,她看见一只白色的羽毛球,飞得很高很高,几乎要触摸到天空的尽头。
她追着那只球跑,跑过草地,跑过树林,跑过漫长的夏天。球越飞越高,最后消失在云端里。
而她站在原地,仰着头,等待着它落下来。
等待,永远在等待。
就像她的青春,她的暗恋,她所有未完成的梦。
都在等待一个落地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