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农寺内,她果然见到萧濬。之前他随杨崇简同往南方调查堪地授田的事情,回来后也照样上呈奏章,可这事皇帝并未再提起。国丧之际,元颂音也是诸事繁忙。等她终于搬出长乐宫,也是跟着李姝华身后,照样忙房子的事。两人许久未见面。
“这趟去南方,你觉得如何?”元颂音很是期待他的见闻。
萧濬忙将抄好的奏章找给她,耐心等她读完,方板脸皱眉朝她议论。
元颂音瞧他正经起来,褪去了青涩模样,出落得越发气宇轩昂,不禁感叹笑道:“下头人瞧见你,心想哪里来的娇贵公子,可没被欺负吧?”
他摇摇头:“你们背地里说的,只当我一丁点没听过?反正我总惯会一套冷脸冷语,从来叫别人不敢轻看。”
元颂音呵呵笑两声,转念嘱咐道:“堪地这事,皇帝现下不提,是还在等,并不是不做了。你别着急,将来一定还有机会。”
萧濬抬了抬眉毛,忽道:“可阿爹不会再让我管了。”
元颂音道:“怎么上次同意让你去?”
萧濬仿佛坦白了一个大秘密:“我有些疑心,他打定主意让自己儿子掺和进来,这样别人反而不敢说什么。”
元颂音吃了一惊,也没看他。
“这奏章……,你爹瞧过才让你递送的?”
萧濬直起身望她一眼,道:“你自己心里不快活,便拿话试探人。”
元颂音猛地呆愣,心想难道他也知道慕舆知的事了,脸上一红,垂下头没有接话。
萧濬见她双眼朦胧,香腮泛红,心中平白翻腾起来,忙口不择言解释:“……你知道的,当年朝廷攻打建康,今上在南方督军,后又驻扎好些年。底下吏员不说,入朝的也不少。这原来也并非他们的朝廷,或进或退,耍起赖皮,刀枪不入……你说,这还能好?”
元颂音冷笑一声,宽慰萧濬道:“我过往一味觉得打仗攻城,肃法施政,又或者正音统礼,才是国家大事,竟不知道土地经营也有好深学问。你既真的想做这件事,就不该畏难……”
“狄戎累年策马放牧,时而讨边抢掠,进中原才多少年,你不清楚也正常。”
元颂音被他一句话梗住,登时心中起火,嗔道:“你找死么?”
萧濬忙抬眼瞧她,心中不安起来,嘴上却道:“你要问,却又不爱听。”
元颂音道:“你脱口而出,不过是心底并不当我们是一样人,非要分个好歹内外来。”
萧濬摊手道:“本就是嘛。不然朝廷何苦要正雅乐,立礼仪,倡儒学,尽学汉人的东西。若不是分出了好歹,学来做什么?”
元颂音被气得太阳穴都疼了。
“好啊,你是上国子弟,我是愚昧蛮子,我们之间,云泥有别。”
萧濬瞧她生气,张了张嘴,一时却又说不出话来,心里干着急。
元颂音瞪着他气道:“出生在哪又不是自己选的,既然活下来,依据环境抉择活命的策略,这不是天生之道么?都是过活罢了,难道还有高贵低贱之别?——我之前听你忿忿不平,还以为堪地授田,是为坚持公平正义。想不到竟听到这一席狭隘的话,是我瞎了眼!”说罢跌了跌脚就要走。
萧濬听她置气,如一大盆凉水照头泼下,忙伸手拉她,却被元颂音甩开,他只好快步上前,将她拦住。
元颂音站住脚,抬头与他对视,瞧见他眉心微皱,脸颊泛红,微微喘气,像一个受了极大委屈又不甘心的美人,不由得心软,垂头叹道:“外头你可千万别再这么说话了。以词害意,被人拿住,你爹也难救。”
萧濬只得点点头,心中一阵暗喜。
所有人里,她是唯一一个把自己想做的事看得极郑重崇高的。若将来真出事,阿爹救不救还有什么所谓?冲着她的话,死也值了。如今天下人都知道慕舆知要娶元维,死去的希望又泛起火光。
元颂音绕开他,边道:“我不走,”边又回头问:“这次去了哪些地方?”
他们寺内后头有粮仓,前头院子种了许多植物,元颂音站在廊下静静打量。
萧濬跟上脚步,正经道:“我们一路去了扬州、建康、会稽,好些府衙里,光看书记,简直一点破绽也没。等于南边这几年里,好像也没人生也没人死,你说好笑不好笑。”
元颂音眉头一皱,说:“你们是朝廷的御史,竟也敢这样编?”
萧濬冷笑道:“所以还是先去查土地了。谢刺史给我们配了护卫,先查的几处小庄园。这些人巧着呢,又胆大嘴硬,把桑田藏在露田里头,再把露田藏在宅地里头,我们派人全都量了一轮,再拿地契一一核对,方认下。”
元颂音倒吸一口凉气,叹道:“真是胆大妄为。”
萧濬点点头:“那些土地,一丈一亩,可谓再清楚不过,这些人还要睁眼说瞎话,我真是不明白,也气不过。”
难得听他说话带上情绪,她便淡淡问:“可与你爹说了?”
萧濬撇撇嘴,半晌才答:“自然说了我一顿,让我别管,他还想……早日为我找个门路去中书省……”
“那你自己呢?”
突然被问起父亲,萧濬刚还高昂的态度,立时泄去,道:“我?”
元颂音皱眉望他,认真道:“你不如趁早同他说清楚,如何裁定是他的事。到底争过一次,自己心里舒坦。”
“我,我不想再跟他废话了……”
元颂音张了张嘴,并未出声。萧濬一味瞧着她替自己盘算,心中不知多少欢喜,父亲的酸腐唠叨好像也全扔在了脑后。
过了一会儿,元颂音又想起什么,朝萧濬道:“诶,我已经在丘寿里买了地,劳烦你替我跟萧至大人搭根线,给房屋园子出出主意?”
萧濬抿嘴一笑,道:“我叔叔脾气怪着呢,外头人就算金山银山也请不动的。”
“不是还有你么?”
“我?”萧濬摇摇头,“我还不如金山银山呢。”
“难不成除了这皇宫内院,还有你家祖宅,萧大人就不曾修过别的园子?”
萧濬凝神细想了想,道:“不骗你,我记得唯一一个还是好多年前跟着陛下在建康修的。”
元颂音撇嘴道:“这不还是皇家的嘛,我就不信,未必别人住不得他修的园子?”
“诶,不是建康王府,那本就是从前南朝皇宫改的,是王府的一处别院轩馆,叫什么……馥芬馆的……”
元颂音转了转眼珠,只觉名字熟悉异常,可死活想不起来,摇摇头道:“看来我果真没福分了。”
萧濬耸耸肩,道:“我家大人都这样,一个倔脾气。”
元颂音听完,扑哧笑出声,见他吐槽起来连家人也不放过,忙道:“你想继续管田之事,或者也还有法子。”
萧濬忙看向她,元颂音只还卖关子,又认真打量他几眼,道:“你这趟辛苦,人晒黑许多,萧夫人该心疼吧?”
萧濬脸一红,道:“不过几天风霜,算什么辛苦。那些乡民天天在地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朝廷却不能给个交待,真叫人心里难受。”
元颂音心中一动,倒有些刮目相看,悠悠道:“上次你爹既然让你去,总有缘故。将来继续办事,你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你爹那头,只管揣摩好再说,不就行了么?”
萧濬愣住,见她面无滞色,便直直望向她的眼睛,看到她长长睫毛投下的阴影。
“你……,一直都是这样么?”
元颂音侧头,抬眼看他,蝴蝶状的阴影从眼上弹开。
“哪样?”
萧濬把手交叉插进袖子里,淡淡道:“就是,不管对谁,为了达到目的,像水一样,可以变形,可以随时妥协……”
元颂音听罢,瞅他一眼,忽觉落日这会儿,天反热起来,身上冒汗。
她能这样对谁,她有父亲么?
元颂音冷笑一声,道:“自然也不必这么着,不是还能去中书省吗?”她垂下眼,接着低声道:“有万无一失的好退路,自然不用。”
萧濬听她说着,似一顿闷雷打在头顶,忙伸手欲拉住她,元颂音退后两步,面带悲戚,许久方又笑笑,与他告辞:“我先回去了。”转身步出司农寺。
谁知没过几日,皇帝翻出了杨崇简的折子,交众人议论。
御史大夫林毓瑾此前已将南下行差所见所闻,一一禀明,虽有矫饰转圜之语,但关节之处,和杨崇简所叙大体一般。
众人讨论后,到底有些眉目,皇帝道:“议了这些时,也该清楚了,南土重新计口授田一事,朕预备立刻做。此事关切民生根本,倘若需要把南土的官员全换一轮,也照换!你们今儿只议如何做,旁的休再提。”
邓攸之道:“臣认为,此事若行,于公于私都有益。只是当初收复南土时,已施行一轮,现在又行,百姓乍一听,无田的不论,那些已安家的,心中难免困惑。只知道朝廷重新丈量土地分配,却未必明白摊地变多而均租减少的益处,反不好推行,空增民怨。”
皇帝点点头,又看向众人。
仍是崔熹趋步上前,几番事体后,元颂音早已对他刮目相看,不由得凝神细听他道来。
“倒也不难。百姓虽冥顽,如果施政安排得当,会减少很多阻力。譬如在农闲时丈量土地重划地界,不影响他们深耕。再在课调月里,布告新的租调金额。既能使他们明白朝廷所行的事,又能在关键时候令他们看到益处,也就不会抱怨频频。再由一地推广至其它郡县,也会容易许多。而朝廷,这一年课税会收得稍晚些,倒不影响其它事体。”
元颂音边记边忖到,果然合情合理,又接地气。
皇帝也点头,微微笑叹:“崔大人果真万事皆通。下次春耕祭祀,你替朕去,如何?”
元颂音伸长脖子低下脑袋憋笑,生怕被人看见。
真是敢挑衅。
崔熹还是不慌不忙的,也笑捋了胡须,道:“臣如何经得起这么大的福气。若派这幅老骨头,也不知,是老臣牵牛耕地,还是牛来耕老臣了。”
一句话,说得大家哄堂大笑。
元颂音也禁不住,笑出声来。
待平复,正以为此事大定时,忽听得萧觉说话。
“启禀陛下,臣还有一言,南方地界,不比中原,只郡县几里之隔,便民俗大易。从前将宗主都护,改为里长,已颇费工夫。崔大人所言不谬,只是推行起来,未必能完全落实。”
元澈止住笑,道:“你自己说之前改里长难,既然难的都能办成,如今又犹疑什么。”
萧觉又道:“臣并非畏难,只是会稽才出叛乱,继续强推,恐怕各地也会效仿,若结成一气,便成大祸患。到那时,又该如何呢?”
元澈面无表情,没有说话。殿中空气一时凝固。
邓攸之见状,道:“既如崔大人所说,农事之变,还须依照时节,不如现在先定好人和日子,将来就时节之便推行。”
皇帝这才点头,众人又议论过负责此事的官员,以及各级府衙的安排,方才告退。
元澈忽喊住萧觉。元颂音看了一眼皇帝,又瞅着陈缇未动,便拿定主意也留下。
她静静打量萧觉,不知怎么,想起慕舆知的父亲广陵王慕舆轨来。
北伐庆功宴上,中年男子喝多了酒,满脸通红,肉不知从哪堆出来,下巴一团压着胸口,脸颊两团压着下巴。
她不禁想,难道慕舆知也藏着这一面,等老了就会从身体里剥落出来。
眼前的萧觉,看得出年轻时一定十分端正,如今年纪,五官仍一丝不苟,没有偏差,只是沟壑一般的皱纹在脸上蔓延开。
他接过元澈手中递来的杨崇简和诸后生的奏章,随即道:“他们甫才上任,不四处找点事,怎么好抖一抖官威。”
元颂音听罢,吃了一大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