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颂音看着窗外密密的桃林,层层叠叠叶片被雨洗得一干二净,一层绿雾似的浮在空中。
刘慕卿意兴阑珊停下手中琵琶,问道:“等你出去,谁来跟我作伴?“
元颂音回头,忽道:“我听说陛下要恢复西北山间采石。”
刘慕卿眨了眨眼没有接话。
元颂音道:“从前听祖母闲话,说前周在那儿修筑承仙宫采石炼丹,每出一炉,命死囚试验,可始终没有炼出仙丹,最终都荒废了。”
刘慕卿递给她一碗清凉的蔷薇露,叹道:“可惜了的。”
元颂音道谢,垂下眼睛道:“什么可惜?人寿有命,我只愿刘师傅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刘慕卿呵呵笑道:“还不知成不成呢。”
殿前响起脚步声,两人没再说话。下人掀帘来报,内府官员到了。
刘慕卿看她一眼,笑道:“你出去安身立命,有备无患。”
原来刘慕卿将早先提过的皇家果园吩咐交她看顾。
“可我并不会呀!”
刘慕卿指着一个红紫脸蛋壮硕身材的中年人,道:“他叫吴绾,以前跟我从江南上来的,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只管找他。”
元颂音飞快偷瞄了一眼,没敢接话。
“哎哎,总不见得比我管得还差吧?”
众人都低头笑出声。
元颂音听官员报数,望着刘慕卿,心中翻腾不止。
等回宫后她将出宫的安排一一告诉元缄。
“我们先上姝华姐姐府里暂住一段日子,等选好地修好屋子再搬家,最好是现成的宅院,不必大兴土木,省些功夫。”
元缄点头,又忍不住问:“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元颂音无奈道:“迟早有这么一天。”
元缄道:“我是说你跟慕舆知。“
元颂音觉得这问题实在刺耳,冷冷瞧他,忽看见他胸口那只小玉蝉顺着衣襟缝隙露出,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荷包。
小缺口已经被闻雀修补好,缀上一朵小花。此刻宫殿内外静悄悄的。元缄望着她冷笑一声。
“姐姐,我的命,很重要么?”
不知何时,弟弟似乎又长高了,低头跟她说话时,纤瘦的身躯佝偻着。
元缄继续道:“你这般忍让,不必违抗圣旨,自然不会辜负皇帝的信任。说到底,还是为了这个吧?”
殿里烛火微弱,他们懒怠唤人添。
“你在皇帝面前永远顺从,永远不敢暴露真实的意图,毕竟这样一来,就有失去宠爱的风险。这次忍让,根本是你害怕,怕在皇帝跟前和阿维比较出分量!”
元颂音边听边觉脑袋刺疼。最亲近的人,自然能说出最诛心的话。
元缄眼中满是怨怒,锲而不舍地一把握住姐姐的手腕:“你是不是傻,觉得只要有他的心意就够了?等慕舆知在外战死,你只配偷偷哭一场,元维却会长长久久地把名字刻在他的墓碑上!为什么不争?为什么顾及我?我的命很重要么?值得这般么!”
玲珑的名字至今只能孤孤单单写在偏僻石龛一角。
元缄又狠狠晃了晃元颂音的肩膀,似替她生恨。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怎么不明白。
“你这个人,平日里看着挺能杀伐决断,其实是个万中无一的大傻子。她元维一生学你,你说她对萧濬动了心思?我呸!不过因为发现萧濬对你有意,便想证明自己也可以。如今又选中慕舆知,她真的在意么?明明是为恶心你!”
元颂音的脑袋轰轰炸响。
“住嘴!”
元缄却停不下来,抬头痛快大笑几声:“难道天下只有他一个人能嫁?我的傻姐姐,只有你被皇帝的宠爱冲昏了头,忘记当初我们怎么从壶梁殿爬出来。皇帝的信任很重要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一连发问,元颂音只觉得十分厌烦,干脆一把推开他,独自坐下。
“姝华姐姐的话,一点没听明白是不是?”
元缄陡然安静。
“占口头便宜算什么?你难道不知道,祖母出殡奠仪何等风光,难道这些人是冲着我们来的?你再好好看看长乐宫,从她安葬到今天,这才几个月?”
外头鸦群扑腾的声音响起。
元缄道:“只怕将来还有更冷清的时候,你不必作态。”
元颂音点点头,道:“你说得对,作不作态也得走下去,爹娘和祖母如今都死了,可皇帝活着,你我还活着。活着就是最紧要的事。”
她也终于说服自己,随后双眼一动不动瞪向弟弟。
“我当然恨极了,又用得着你说?”
她望一眼明亮的大殿:“倘若祖母还活着,定然会叫天下人来长乐宫沾一沾我和慕舆知的光!”
她眼眶里的泪转了又转,始终没落下。
“我恨得要死!皇家恩赏已经颁布,就要迎娶公主,恨有什么用?”
乌鸦啼叫声也消退,她说罢不再看弟弟,转身而去。
暑气渐盛,夜晚难睡,两人躺在各自床榻上,翻来覆去,都是一夜未眠。
隔天休沐日子,元颂音早早起床,换过衣服便上北苑骑马。
夏日天热,骑不了一会儿,元颂音便觉浑身是汗,裴斐拉紧枣芽,引她往北苑一处溪水边走。绿树遮阴,清泉生凉,暑气顿消。
裴斐见她失魂落魄,好像整个从人的轮廓朝里塌陷下去,很是奇怪。
他们边走,他边闲话道:“郡主,这处溪流的大股活水只有几个月,是山上积雪化的。”
元颂音拿手挡阳光,认真打量起小溪,又仰头望向浮云中的山顶,想起幼年在壶梁殿,听元缄描述宫外的雪山。小时候的愿望,竟真的要实现了,心头不乏一丝宽慰。
“裴斐,你在外头还有亲人么?”
他想了会儿,说:“北边大抵还有些远亲。”
元颂音叹道:“你将来的事,也无人做主了。”
裴斐一愣,不知她为何又提这些,便没接话。
“我很快就要出宫自己立府了。”
裴斐心中一动,侧头望她。
“除了照样上朝,将来我还会管御府的果园。”
一阵风起,热浪翻滚,蝉鸣大噪。
“我需要人手。”
蝉鸣像一片看不见的网,拢在他们头顶。
“你可愿来我府上?”
娇弱的年轻女子,为骑马撤去头上的钗环,只以绢缎缠发装饰,飘动的几缕细长丝缎,仿佛杨柳枝条随风而舞。
——若能成一点点事,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伤怀难遣吧。
稍长她几岁的马夫,穿着粗布衣服,长期在外,太阳将他的脸晒得黑黝黝,又赋予他轻巧的身姿和落拓的性格。
放不下有什么难的,他从来最羡慕举重若轻的人。
——下定决心,然后伸手去拿,如何做得到?
阳光穿云而过,照进交错的林间,蝉鸣停歇,天地忽然一片宁静。
元颂音道:“别人都不成,这事只能靠自己。我盘算好了,预备将你调往御府,再转去我府上,之后就能帮你脱籍。”
裴斐望向她,心中震动,团手恭敬道:“多谢郡主!”
快入秋时,姝华终于出了月子,能外出走动,带他们往丘寿里看房。元氏皇族王侯多于此处建房,民间俗称王子里。
她自然想同姝华住得近些,可惜附近已被各大府宅包围,只得往北寻觅,老远才找到一块空地。一路行来,满眼高门绣户,亭阁高耸,屋檐层叠相接。
元颂音咋舌,叹道:“以为宫里都是最好的,不知外头,不必拘囿礼仪规范,反自成风景。姐姐家倒显得简朴了。”
姝华笑道:“你们知道的,我一直谨小慎微惯了,偶然要高调,也摆弄不来呢。”
元缄点点头道:“一路看着眼花缭乱,唯独姐姐家清新脱俗,这些人一味矫饰,自然不懂其中趣味。”
姝华噗嗤一笑:“几时也学了你姐姐那样说话?”
元缄一愣,并未作声。
元颂音笑道:“他现在也是朝廷命官,学了些腔调。”
姝华笑道:“既定下地方,我回去叫你们哥哥帮忙筹谋筹谋,看何时动工。”
两人点点头。
“手上银子可还够么?”
元颂音正还算着,姝华补道:“若是不够,等我回去同你们哥哥说。”
元颂音拉住她的手,笑道:“究竟是存了多少钱,这么大方!只管留给我侄儿将来娶媳妇才是!”她们本来都不是习惯用钱的人,等出了宫才发现世上竟有这么多要花钱的地方。
祖母不在了,她在世上真能开口要钱的,只剩姝华和刘慕卿两个人。
元颂音想着想着忽然鼻头一酸,又道:“刘乐官挪给我不少御府的帐,这趟销完,论理该够了。”
李姝华点点头,道:“长乐宫的东西,该变卖就变卖,正是留着这种时候用的,祖母不会怪罪。”
元颂音道:“这也留着,将来给侄儿娶媳妇!”
李姝华笑着拿便扇拍了她的手臂,道:“那你呢?”
元颂音收了笑容,没有作声。
街上一株早开的桂花,随风飘来馥郁味道,甜香沁入骨血,叫人心思缓下来。
姝华无可奈何叮嘱道:“你既一心想为朝廷办事,自己人生大事也不得不考虑,家里家外,都靠自己,哪能忙得过来?再叫你们哥哥多留心,现下出了宫,凡事我们私下商量,就好办了。”
李姝华顿了顿,叹道:“那晚你没狠心跟他走,真叫我松口气。”
元颂音听完,想象那晚慕舆知独自牵马回家的模样,有些好笑,可笑着笑着眼睛又酸了,朝姝华道:“姐姐,你记得小姑身边有个老嬷嬷,一辈子没有婚嫁,出宫去了尼姑庵,后来还常回宫里拜见祖母的事么?”
姝华点点头。
“我想着,也许女人不婚嫁,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姝华脸色忽然一变,怪嗔道:“又说胡话,不结婚生子传宗接代,将来生老病死又该如何?”
元颂音望了一眼弟弟,道:“他将来多生几个,我抱一个来养,也不算什么。”
元缄却拉下脸,道:“凭什么慕舆知照样娶公主,你却要为他终身不嫁。”
元颂音歪着脑袋,道:“谁说为他了,不过就是想想,一辈子结不结婚,好像也没什么。”
李姝华朝她啧一声,道:“总是这么稀奇古怪的,不嫁他,世上好男儿也还多得是,你只别灰心……”
元颂音无奈道:“姐姐,真不是为这个……”
姝华一愣,仔细打量她一眼,怪嗔道:“朝廷的事,难道还能办一辈子?”
元颂音道:“要是像祖母那样多好,我不愿成天被内府宅院的事牵鼻子走,可一旦嫁人,难道还有得选?”
姝华翻了个白眼,道:“还没嫁人就想学祖母当寡妇。”
语音刚落,三个人都不约而同笑出声。定完契,元缄预备就走。
元颂音忙问:“又去哪呢?”
元缄道:“衙门里两个同僚刚从长安府回来,今天约了上酒肆与他接风洗尘。”
元颂音道:“别混浪得太晚,早些回来。哥哥姐姐宽纵着你,可你自己心里也该有数才是。你手中虽有府衙令牌,可里坊到底有宵禁,真出了什么事,又该如何?”
元缄满不在乎道:“我吃完就回,兴许还没下钥就到房里啦,你只管放心。”
他正要走,又被元颂音一把拉住。
“你往西市,顺路带我去趟司农寺。”
元缄抬了抬眉毛,笑道:“你去找萧濬么?”
元颂音道:“也不知他在不在……”她忽然想过来,满脸通红,“诶,上回你说……,究竟是真的,还是为了气我?”
元缄定睛望着她,道:“当然是气你!那你上司农寺做什么?”
元颂音仿佛松了一口气,道:“我去看看他们从各地带回来的种子,能不能也挪去果圃。若种出什么罕见的好果子来,岂不就有了摇钱树?”
元缄见她眼中泛光,仿佛已经掉进钱眼里,不觉笑出声。
没有考究过,但想来洛京郊畿并不会有积雪的高山,前面写壶梁殿顶望见雪山时,设想的还是代京故地,这个地方保留,暂时不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8章 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