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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盘龙随镜隐,彩凤逐帷低

回宫路上,元缄嘴巴仍不依不饶。

“前头刘乐官都答应说项,你只是不听,这下又为什么呢?”

元颂音不响。

元缄忍不住又道:“我心里纳闷,你跟皇帝够亲近了,未必还是怕他真怪罪下来?”

他在大理寺学了些本事,世事不再像小时候那般艰难,为什么姐姐还是一样懦弱?

元缄正还抱怨,远远瞧见皇后的人,在长乐宫门前嘻嘻笑着。

两人停下脚步打量许久,忽然虞夫人的身影从宫门走出来。

她一眼瞥到远处两人,不偏不倚地走来。见躲不过,元颂音忙拉弟弟请安。

虞夫人声音很是刺耳,笑道:“呀,这才几天,怎么院里的白鹤跟鹿也不见了,难不成,早有人惦记,这会儿炖上等着吃啦?”

元颂音猛地一惊,又瞧她两眼。

虞妃忽正经道:“皇后正在里头清算呢。”

元颂音搓了搓手。虞夫人说完,面无表情就走。

元颂音伸长脖子朝里听了几声动静,急忙快步追到她跟前。

“娘娘这就走了?”

虞夫人道:“我不过看看热闹,里头收拾得乱糟糟,万一丢了东西,还赖我头上。”

元颂音抿抿嘴。

虞夫人朝她笑笑便要走,猛然听到小儿无助的低语。

“虞娘娘,娘娘帮帮我们。”

她停下脚步,认真看了一眼年轻的女孩,时间真快,当年乞丐似的模样在她身上没留一丝痕迹。

元颂音哀求着眨了眨眼,对方却没有接话,转身径直离开了。

她只得硬着头皮和元缄惴惴不安继续往里走。

才进门,便听到织金带着哭腔的声音。

“……宫中造册登记的不论,娘娘处置在情在理。可这好些,稍一被事搁住,便不记得是哪年哪月下头孝敬的,随便捡捡,几间屋子也未必装得满。从前姝华郡主出嫁,太后贴补,何曾记过数?更何况两位小的,不比郡主有母亲在世,将来出宫了,多少地方要花钱银?难道叫太后亲自养大的孩子,搬出宫后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也没有么?”

——在议论她和元缄的东西?

元颂音忙叫弟弟偷偷从侧门进去,自己独自前往请安,萧皇后静静打量她,却又全然没放在眼中。

她咳嗽一声,不紧不慢朝织金道:“他们姐弟还小,你又说这些……,左不过还有宗亲银子,将来立府成婚也有定例,哪里就叫他们饿死了?”

太后走了,谁还会正儿八经管他们。

织金不服,疲惫的声音辩解道:“郡主和公子的人生大事,将来宗亲们自可再议,太后娘娘当日走得匆忙,虽未交待,可心意自然同姝华郡主是一样的,总不能寒了她的心啊。”

当年姝华出嫁,骆宾华贴补家私,生生抬到和公主一个分量。

可如今长乐宫落在皇后手里,两个小的与她并无血缘关系。

元颂音望了一眼萧皇后,手指几乎抠进掌心。但议论到自己身上,她又不好意思插嘴。

身边织金还在试图讲理,萧皇后却只是听烦了,眼前的婆子大脚几步走近前来。

元颂音顿时警觉,道:“做什么?”

织金正还要说话,脸上被陡然生劈了一个结实巴掌。

周遭宫人们全都静悄悄的。

婆子们架起织金手臂,像犯人一般绞到背后。她一个体面柔弱的姑娘,这会儿脸都叫人扇肿了。

元颂音愤愤起身冲到织金身前,闻雀拦不住,只得一起跟了过去,她推开其中一个嬷嬷,吼道:“你算什么东西?织金姑娘好歹是有位分的女官,要发落,也该有名目!你们这些婆娘,上来动手动脚,难不成想翻天?”

婆子住了手,却并没后退,眼见皇后不语,又大起胆来,举手仿佛连元颂音都要打,闻雀气不过,伸手抓住她手臂,元颂音就此一嘴巴还了回去。

萧皇后见状,高亢的声音嚷起来,道:“你们!你们!瞧着个晚辈顶撞,难道还要我亲自教训不成?”

她身边有脸面的婢子全都围过来,上手分开闻雀和元颂音,作势就要打人。

元颂音一只手从腰间抽出马鞭,朝她们身上狠狠甩了几鞭。

一众女眷啊啊啊叫唤起来,纷纷举着手退让避开。

这本是她今晚带在身上,预备私奔用的马鞭。

那年他得到皇帝赏赐,亲手交给她的。难道自己好不容易混出一丁点名堂,最后还是会跟乞丐一样被赶出宫门?

元颂音擦了擦脸,咆哮道:“你们真好!活着的时候个个孝敬,生怕迟了赶不上表忠心!这会儿只当长乐宫没人了,就连孤儿也要欺负!”

她朝嬷嬷脸上啐了一口,作势还要推开织金身旁的,却没留意皮鞭已被力壮的宦官从手中褪走,自己也被两三个婆子擒住。

皇后身旁的元维只像看了一场好戏,面无表情看着她道:“姐姐这是怨念我母亲?”

元颂音痛快笑道:“我哪里敢,对皇后有怨,岂不是大不敬,岂不要被治罪?我们长乐宫破落,如今哪还担得起这样罪名。”

元维捡起一块绸纱打量两眼,又扔回锦盒,道:“过往学堂里,姐姐最讲礼,怎么如今又不懂了?”

元颂音瞧见弟弟的身影,想是他按耐不住,远远从后院穿过来。

元维并未觉察,继续道:“姐姐该明白,从来是什么东西便配什么人使。殿堂悬壁宝玉生辉你难道没见过?若挂到鄙陋之所,岂不令它蒙尘?”

元颂音正还要发作,忽觉被膝盖顶到地上跪定,她愤怒地一字一句道:“妹妹说得在理,我祝各位,最好个个长命百岁!别等合眼蹬腿那天,又怕太后来算账!”

“好啊!竟敢对皇后娘娘出言不逊!”

元颂音静静看着婆子扬起手,眼泪在眶里不住打转,却忍住没叫它落下。

翻墙出永巷,难道真是白忙一场?她默默闭上眼睛,不再挣扎。

就在此时,众人身后忽传来一声喝令。

“做什么?!”

冰冷却不容侵犯的威严声音,漫不经心却像威逼,元颂音睁开眼,松了一口气。

萧氏往门口瞧去,猛地呆愣住。元维还要说话,被她按下。

——刘慕卿来长乐宫。这倒是头一回。

众人散去后,长乐宫里更加幽静,这夜却没有一个人能安然入睡。都入夏了,天却忽然凉下来,狂风紧紧拍窗,不知哪处没关好,冷风一溜烟钻入。

元颂音奔波整日,早早上榻,闻雀心疼她,叫待鸢那两个小的先去睡了,自己还坐在床沿陪着,元颂音说了几趟也被她胡乱搪塞过去。

她只好闭上眼睛假装,过了片刻,渐渐听得闻雀窝在床脚呼吸平稳。

元颂音起身悄悄将被褥搭在她身上,才复又躺平,却仍无睡意。

墙上竹影被风搅得稀碎,来长乐宫好些年,今晚大概是宫殿里最冷寂的一天。

她想起与慕舆知初遇,想到过世的骆宾华,想到和姝华错过的好时光,和慕舆知再也不能实现的许诺,如今都通通消散在这夜里,再拦不住,埋头呜咽起来。

她这一哭非同小可,仿佛开闸之水,像将一生委屈倾泄而出,凄凄惨惨戚戚,不停不歇,和窗外的风鬼哭狼嚎到一块。

等眼泪干透,朦胧中她仿佛看见骆宾华的身影。祖母,祖母。

她想喊她,却叫不出声。

骆宾华责备又心疼地望向她,同样一言不发。

祖母在她这个年纪,早就游刃有余与人周旋吧。

她边哭边捏紧手吸了吸鼻子,脸上只觉又冰又黏。

风呜咽着回旋,几乎掀瓦破墙。

她望着昏暗跳跃的油灯,心中暗暗道:祖母,祖母,静儿绝不会叫她们欺负了去。

隔天一大早,众人发现元颂音早已起身,脸上虽有倦怠之意,表情却稀松平常。她往宫殿各处徘徊审检,等早饭时辰,喊来了元缄和织金,又命人去请御府的官员。

等吃完饭,她领一班人站到廊檐下候着御府来人。当着众人面,元颂音一板一眼道:“后宫凡事本该由皇后娘娘做主,可太后生前,长乐宫宾客盈门交际繁多,宫殿各人各物来处繁复关系芜杂,如何处置,干系太大。皇后娘娘性素孝顺,行事干脆利落,旧疾虽未痊愈,仍一手接管去了,实乃晚辈楷模。我自小养在这里,又怎能坐视不理,任由娘娘独个儿劳心劳力?”

她面无表情,朝官员脸上一个一个打量过去。

“因此今日特请各位前来,一是帮我们参详过往宫苑一贯如何腾出,二是也做个证明,凡是未计入内府的,今日都清点上册,以后好做决断。午后我会面圣禀明,方不辜负皇后娘娘一番苦心。”

她一行话说得行云流水,神情威严不容侵犯,深得刘慕卿舞台真传。

可下面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接话。

元颂音笑道:“你们只管留在这里商量,再一会儿,刘乐官也该来了。”

内行官孙绶遂答道:“既是如此,下官只好从命。”

元颂音点点头,又道:“烦劳孙大人,请将过往姝华郡主出嫁的嫁妆单子也取来。”

织金忙道:“我这儿有现成的。”

元颂音道:“正是呢,将内府的也拿来核过,看两份是不是一样,”她说完陡然笑出声,将众人目光都吸引过来,然后声音毫不羞涩忸怩,高声道:“将来我出嫁,也要这一模一样的!”

织金会意,忙命个老成的嬷嬷陪内行官走一趟。

午后皇帝果然来了,元颂音屏退众人,说有事禀奏。

元澈一时摸不着头脑,命陈缇等人皆退出,只留下刘慕卿。

元颂音跪在地上,良久没有开口。

元澈听得地上悄无声息,放下手中册子,拿笔敲敲几案,道:“还说不说了?”

元颂音忙咳了一声,道:“叔叔,我想求您,放我出去立府。”

元澈一愣,直直望向侄女,忽想起母亲垂死时的面孔。

哥哥过世,似乎快过去二十年了。

元颂音鼓起勇气,继续缓缓道:“祖母仙驾西归,天人永隔……如今长乐宫太大,也太空了,连风听着都像呜咽……想到祖母,只觉悲从中来,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想来祖母也不愿见我们这般穷熬着……我现在,既有封号也有俸禄,况且姝华姐姐也成家了,望您成全,放我带弟弟出去。纵不立府,去姐姐那儿住着也罢……”

皇帝离了位子,站到她旁边,低头望着已近趴在地上的人,皱了皱眉头。

“就为这个?”深色的阴影将她尚还瘦弱的身躯团团围住。

她点点头,忽又不安,正腿立起上半身,抹了抹眼睛。

刘慕卿道:“终有一日也是要出去的,他们住在城里,也不碍着为你办事。”

皇帝眨眨眼,没有作声。

他背着手在侄女身旁踱步,袍子的下摆,随油灯光影一起,在毡毯上晃动,如同观察一头捕获的猎物。

元颂音见皇帝迟迟不作声,身上渐渐冰冷,又开口请求道:“请您看在祖母份上,放我和弟弟出宫。”

皇帝不禁哑然失笑。她竟以为他们能威胁得到自己?这些人,虚与委蛇和真情实意,到底哪一边更多。

元澈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淡淡道:“我可以答应你。只是纯粹有些失望。”

元颂音心下一动,张了张嘴,没有做声。

元澈的眼神,好像一个即将幻化出火焰的戏法人,诱惑她道:“你还年轻,前头有更高的官位,更有权势的未来,能做更多你想也没想过的事,甚至青史留名,从没有一个女子如此……,你,难道不想试试?”

元颂音感觉他的压迫,好像整个宇宙的力量倾倒过来。

——刘慕卿说,他会勾起你的**,向你敞开一条□□熊熊燃烧的道路,牵引你点燃自己,照亮一切,那将是一个何其绚烂精彩的世界。

一个人的**和野心被最大限度地铺张,拥有机会,如古老的神祇,如至高的群星那般,灿烂、永恒、不朽、光明。

她却皱眉打了个寒颤,又隔着衣襟捏了捏发麻的大腿。

什么赌局能叫人压上弟弟的性命和她的自由?

她正经答道:“侄女这一路所学,已属侥幸。”

恐惧和亢奋就要压断人的躯干。

元颂音静静仰起头。

“您的信任和恩宠,我将永远珍藏,它远比任何官位和未来都珍贵。”

元澈望着她冷笑了一声。

若哥哥还活着,朝堂上,自己是否会跪在她跟前?

“先跟皇后和你三哥哥交待一声,等忙完公主的事就是了。”

元颂音终于松口气。

她身上集聚的力气已泄大半,捏着手伏下去磕了头,恭敬道:“多谢陛下。”

皇帝带刘慕卿离开,御府的人禀完事也走了,宫里又安静下来。

元颂音送到门口,转身看见长乐宫的牌匾,第一次见时还不认得这几个字,如今宫中一草一木,双眼一闭仍能瞧见。

一夜风紧,蔷薇花架七零八落,花瓣深红浅红交叠,通通跌进泥泞。蜀竹的竹竿青翠欲滴,竹叶如碎屑满地。

……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四季依旧,花谢花开。

可祖母再也不会踏进这里。

……

她也不会再踏进这里了。

南朝薛道衡《昔昔盐》

垂柳覆金堤,蘼芜叶复齐。

水溢芙蓉沼,花飞桃李蹊。

采桑秦氏女,织锦窦家妻。

关山别荡子,风月守空闺。

恒敛千金笑,长垂双玉啼。

盘龙随镜隐,彩凤逐帷低。

飞魂同夜鹊,倦寝忆晨鸡。

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

前年过代北,今岁往辽西。

一去无消息,那能惜马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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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盘龙随镜隐,彩凤逐帷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