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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绮窗梅欲著,芳心向春动

元澈低头吹了吹手中的茶碗,白烟忽闪一下又直直升腾。

萧觉道:“既要他们支持朝廷,又要拿他们的地分给别人,不管哪朝哪代,没有这么简单的事。如今谢希逸好不容易摆平会稽的动乱,几位大人还要拱事,才显得自己能干,他们何尝在意别人死活。”

元澈取帕子轻轻擦嘴,然后站起身。

地上有阶,因此萧觉脑袋只到他胸口。他今天穿红色锦绣袍子,颜色像捣烂的鲜椒,把萧觉的脸也映衬得红扑扑。

元颂音手心忽然冒汗,自己走不掉了。

元澈拍拍他肩膀,歪脑袋望向他道:“几门子的话混搅着说,我是什么很好糊弄的冤大头么?”

萧觉吓得退后一步,没有接话。

“你来北边这些年,见惯太平日子,就只当从来如此。”

萧觉又想支棱辩解,又心虚忍不住躬身,像只脖子不断伸缩的警觉的鸡。

“你当自己是什么人,就替他们和朝廷说话?”

元澈收回手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革带,上面挂一块上好的羊脂玉,端头的青色渐渐变深,下头已经彻底变成朱赭,金丝勾勒图案,托着几颗细小的紫色和红色宝石。

萧觉清了清嗓,道:“这样的事你在南方、在朝廷里又不是没见过,我不过是替你分忧,难道不大肆渲染就不叫使了法子?”

“噢,是这样?”

萧觉抬头看一眼,又慌忙垂下头,用脚尖胡乱抻了抻毡毯上翘起的线头。

“……这里不比从前王府,朝堂深幽,我如何晓得他们背地同你胡乱嚼什么?他们谋不定事不成,一味叫唤出来,使你心神不宁,就一定是良臣?我辛苦一场,压住事端没叫一塌糊涂,就一点功劳也不算?”

大殿里陷入沉默。元颂音暗暗吃惊。

皇帝忽问:“你到我这里几年了?”

萧觉道:“自戾太子出事,已有二十年。”

元颂音的眼皮跳了跳。

元澈笑笑:“我那时就知道你是贱骨头,我们兄弟同姓,算你占便宜,没被骂三姓家奴。可你装也该装得像点,现在就差被人上书点名道姓骂了,难道你心里不发慌?”

元颂音看着萧觉的两腮似乎抖了抖。皇帝压下堪地的奏章不表,难道是为保全他?

她思路疯狂转动,却想不出答案。

萧觉咚地一声跪到地上。不止是跪,应该说是整个人都趴下去,谦卑得似要和地砖融为一体。

“我……我是问心无愧,真抖一抖,他们难道各个干净?”

元颂音静静看向皇帝,只见他脸上漠然的凉意,静静望着地上还扭动身躯的萧觉,缓缓坐回榻上。

皇帝端起茶碗,还没来得及入口,忽然猛地咳嗽,一时发作起来,仿佛要把胸膛咳破。

元颂音回想骆宾华摇摇欲坠的样子。一霎那间,帝王的身体好似被时间侵蚀,徒剩一具枯骨。环绕他的珠玉冠金线袍,腰间的玉佩依然崭新而耀眼,嵌入白骨当中。

元颂音觉得眼眶生疼,揉了揉眼,咕咚一声,笔滚下地,忙望向陈缇喊道:“叫医官!”

元澈目光如剑锋扫来,皱眉怒叱道:“你怎么在这!”咳嗽倒消停下来。

元颂音背脊发紧。枯骨恢复人形,可时光仍像滴漏,滴答滴答,丝毫不歇。

她望一眼地上的萧觉,不知为何,心里产生作恶的冲动。

于是平静地捡起笔,又从袖子里抽出文书,道:“今日本还要议龙城的战事,您没提,我不敢走……,只是……只是听萧大人嘴上这么说,我还奇怪呢……”

陈缇正要请求上意,元澈却挥了挥手。

“什么奇怪?”

“往日在宗学……,我与他家公子也同窗过,他这趟随杨大人去江南勘察,尽心尽力的,陛下读奏疏,还夸他写得清晰深刻呢。”

地上的萧觉抬起身子,皱眉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元颂音瞧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继续道:“等空了召他们父子议论便是,眼下请大夫要紧……”

陈缇忙上前。

元澈飞快摆了摆手,不耐烦道:“啰嗦极了!”便望向萧觉:“我想起来,叫萧濬的,是你儿子?”

元颂音垂眼忖到,他萧濬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这趟办事又伶俐,杨崇简必定喜欢极了,特意在皇帝面前提过。

萧觉忙点头,道:“犬子顽皮异常没有定性,考试后一直未点官职,得知江南堪地之事便死活央求,臣耐不过,方遣他跟着一路去见识见识。只听说还是一味愚笨,到底没成什么事,白给杨大人添了麻烦,我还愁着如何去赔罪呢。”

不知道是不是元颂音在场,他又换了语调。

元澈冷笑道:“他竟有这份心,还不辞辛劳跑一趟,你怎么倒怪起来了。我瞧他很有出息,后头的事,还要再点他一道去。”

萧觉忙出口谦让婉拒。

元澈道:“他长大成人,总要做番事业,你身为人父,正该提携才是。”

元颂音瞧萧觉一脸吃瘪模样,心中不禁得意。

待萧觉告退,元颂音又张罗医官的事。元澈淡淡看了她一眼,朝陈缇道:“让她自己去罢。”

元颂音忙点点头,退出晨光殿。

萧觉到家,即刻喊来儿子一顿发作。

萧濬听完父亲的话,认为元颂音分明是替自己争取,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辩白。

萧觉呸一声怒道:“那小郡主为何扯到你身上,不过是叫皇帝拿你磋磨我!”

萧濬心中却不以为意,道:“堪地和官制改动,是皇帝心头的两件事,等我办完,不愁将来……您替我谋划,还不知何时才能出头呢。”

萧觉盯了儿子一言,不知他心中什么盘算,没有接话。

萧濬见父亲没有发作,继续道:“再说咱们家在南土牵扯甚广,我在其中,到底便宜……皇帝想什么,父亲即刻不就能知道?”他学元颂音学得理直气壮。

萧觉听完,竟无话可回。

“罢!罢!你这孽子,不要出去给老夫闯下大祸才是!”方命他退出书房。

晚饭时,萧夫人和大儿媳妇伺候太夫人,萧濬和弟弟妹妹们一起,也在祖母房中吃饭。母亲、嫂嫂和祖母闲话间,忽听得母亲说父亲夸赞自己,心下不禁一动。

“是真的,虽还是一般严格,老爷却多说了一句,难得这孩子有些思虑,到底进益了。”

祖母也笑,道:“父子本无隔夜仇,往日也是怕他学坏不长进。如今出仕,所想所行,自然谨慎,也是他天生聪慧,往常没明白的道理,只看一看,历练一两次,也就懂了。”

萧濬边听边忖,家中这么些人护着自己,从来我行我素惯了,难得一次像今日这般。

可元颂音,似乎天生就晓得周旋妥协,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到底一路经历什么才让她这样?自己对她心怀爱慕已久,如今细思,心中不觉又平添一段心疼来。

元维和慕舆知的婚礼定在八月,因太后国丧,元悦之前所定的婚期需往后推。皇后的意思,两个孩子大婚,干脆一起操办。元颂音只当看不见,除了公职,便是果园和丘寿里两头跑。

到八月时,郡主府内几处要紧的屋子并院落都已起来。这日元诘自舅舅家出来,正好遇到她。

“你和三姐姐倒像约好的,一个立府,一个出嫁,这宫里从此无趣得紧。”

元颂音一笑,道:“还有你六妹妹和几个小公主呢。”

元诘瞥她一眼,柔声撒娇道:“老六比夫子还迂腐,佛法都被她读坏了。剩下那几个小的,更是阎王一般,作伴不成,消遣我才是真的。”

元颂音听完,一时笑得停不下来。

元诘又叹道:“今儿上舅舅家,听哥哥和家里的小比丘吵架,就为他见昙朗大和尚,要一起往灵岩寺修石窟的事。我哥哥跟小比丘倒还有趣,只可惜以后也不在一处。”

元颂音听完,认真看她一眼,忍不住道:“这么大人,还是整天佛道不离口的。”

元诘冷眼回望,嘟囔道:“你整天朝堂上跑,不一样痴迷么?”

元颂音没有作声,她们结伴走过两道门,裴斐正好前来相迎。

“今日园子里还有些种栽树木花草的,扯了帷帐都挡起来了,前头院落再无闲杂人等,郡主和公主可以放心逛。”

元颂音点点头,道:“你做得好。应二叔呢?”

应二是居府内管家,被姝华指来替元颂音看屋子,又顺带教裴斐治家理院。

他摇摇头,说:“桌椅几案,帷幔屏风这些还没置完,今天采办的人突然送来,应叔怕钱数不准,回家查过往账簿去了。”

元颂音哦一声点点头:“多亏姐姐支使人来,出了宫,咱们都是两眼瞎。嗳,你这几日可都还好?”

裴斐垂下头,低声恭敬道:“突然之间凡事自己做主,还是有些不习惯。幸好学过字,不至于被哄骗。”

她望着裴斐点点头,听到自己做主几个字,突觉心情畅快,笑道:“多做几次就习惯了。对了,字可别落下,府里有的是书,以后慢慢学。”

方又示意元诘,几人同往里走。

“这小子是谁?”

元颂音道:“从前宫苑里伺候御马的,你该见过。把枣芽顾得极好,我见他有些本事,又十分伶俐,便求来我府上了。”

元诘边听,边又回头瞅了裴斐一眼,叹道:“难怪看着面熟。”

“嘟囔什么呢?”

元诘摇摇头,并未接话。

郡主府此时已落成,众人随裴斐刚一进门,瞧到左边一棵盛大的龙柏,树下兰草茂密。

建宅前,此树已在,元颂音不舍得就砍去,便留了下来。

夏日酷热,树下凉风徐徐迎面,叫元颂音心里很是快活。

走过三进院落,屋舍廊檐重重相连,穿廊前后,也同长乐宫一般,都种上翠竹,更显得居室幽静深邃。杜若环绕台阶,馨香阵阵。屋舍梁柱的木材,未施朱漆、彩绘,只石头柱础,雕出莲花形状,以作装饰。

至后屋,又见一座清凉堂,四周遍植樟树,穿风而过,荫凉异常。堂后一爿池塘,引活水而进,再修暗渠,排至坊外,与明渠相连。水池明净澄清,内里游动的红鳞鱼儿不断。

池边树木扶疏,花草秀美,又有一风露亭伫立在旁,应晨露晞而草馥,微风起而树香之意。亭间木头,仍是未做过度雕饰,原本模样,不与花草争色。

亭后堆起假山,由此远眺西北,可隐约看见景阳山中横空如虹的阁道。

沿着裴斐所说的围布往西,横穿池塘,便是元颂音自己的书房和寝室。

裴斐似想起什么,忙说:“对了,广陵王府前几天送了件东西来。”

她听罢愣住,暗瞥元诘一眼,笑叹:“嗳,我也搞不清规矩,这乔迁的礼物,一般都几时送?是建好,还是等开过宴呢?”

裴斐挠了挠头,道:“小的也不知。是位慕舆宁小姐遣人送来的,说家中佛堂原有株腊梅,开得极好,送咱们栽在府里。要么郡主先看看……,不好的话,我再命人挖出来送回去。”

元颂音登时心下一动,往昔种种,已如过眼云烟

良久她定了定神,惨淡笑道:“哪有送回去的理。你且记下,等忙完,将来该还礼才是。如今这树栽在哪?”

“跟今儿一块种的那些在一起呢。”

元颂音忖了会儿,忽道:“移到我书房窗户前头。”

裴斐应允退下。

元颂音方转头同元诘说话:“广陵王府的人前些日子回晋阳,是为置办大婚的事吧。”

元诘满不在乎:“谁知道呢,”又望着元颂音继续问道:“姐姐倒新鲜,不趁这时也挑拣夫婿,却自己出来立府……”

她苦笑一声,并没说话。

元诘垂下头,叹道:“我真羡慕你们,离了宫自由自在的。我舅舅家,除了贺眷哥哥一个,余的表兄弟们不学无术,都是酒囊饭袋,瞧着嫂子们天天置气,真觉得结婚成家也没意思透了。”

元颂音听完,摸了摸她的头,道:“你哥哥们还小,谁知将来如何呢。再说不结婚成家,难道将来真去做尼姑子?””

元诘朝前看了一眼,道:“做尼姑子又有什么不好?”

元颂音知她又有一番大道理,没来得及细听,瞧见裴斐身后跟着四个婆子,将梅花树连着下头的框子一起提了过来。

元诘不禁感叹:“好大一棵树,真难为这么远送来。”

元颂音眼睛发酸,并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