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况在离开昭觉县城之后急转直下。
柏油路面在一个不起眼的路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碎石和泥土混压出来的便道。车轮碾上去,碎石弹起来,敲在底盘上,发出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响声。车身开始以一种不规律的频率颠簸,谭分翎的脑袋撞了两次车顶之后,学会了微微弓着腰。
他把手撑在中控台上,稳住身体,侧头看了陆彻易一眼。这个人稳稳地坐在驾驶座上,身体随着车身轻微摆动,像是长在座椅上似的,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档把上,姿态跟他开柏油路时没有任何区别。
“你走这条路不觉得颠?”谭分翎问。
“颠。”
“那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陆彻易想了想:“习惯了。”
又是这个词。谭分翎发现“习惯了”是陆彻易使用频率最高的回答——习惯了安静,习惯了孤独,习惯了颠簸,习惯了山里的路没有灯。这个人的情绪稳定得像一块石头,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有情绪,或者说他把情绪藏在了一个谭分翎找不到的地方。
车窗外的风景变得单调起来。山,树,偶尔出现的玉米地,偶尔路过的彝族村落——几间土坯房,一个太阳能路灯,墙角蹲着晒太阳的老人。每次经过村落的时候,陆彻易都会按一下喇叭,不是催促,是一种谭分翎听不懂的礼貌——像是在说“我路过,打扰了”。
“你为什么要按喇叭?”谭分翎问。
“村子里有鸡有狗,按一下,它们知道车来了,不会被压到。”
谭分翎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北京开车,按喇叭是为了催促、为了发泄、为了让前面的车快一点。在这里,按喇叭是为了不压到鸡。
“你很熟悉这里。”谭分翎说。
“住了七年。”
“七年都在做护林员?”
“嗯。”
“之前呢?”
陆彻易没有立刻回答。他打了一把方向盘,绕过路面上一个积水的深坑,水花溅起来,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自动启动了,左右摆动了两下,把水刮干净。
“当兵。”陆彻易说。
谭分翎张了张嘴,想问当什么兵,在哪儿当的,为什么不当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是不好奇,而是隐约感觉到这些问题可能会碰触到什么他不该碰触的东西。陆彻易的沉默不是空白的,是有重量的,像一堵墙,你撞上去,会被弹回来。
车在碎石路上又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经过了一个岔路口。没有路牌,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条更窄的土路从主路分岔出去,蜿蜒着消失在山坳里。陆彻易没有犹豫,直接拐了上去。
“你认得路?”谭分翎忍不住问。
“嗯。”
“不用看导航?”
“没信号。”
谭分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左上角显示着“无服务”三个字。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忽然有一种奇异的轻松感。在北京,手机信号满格是一种压力——意味着你随时可以被找到,随时需要回应。而在这里,没有信号,没有消息,没有邮件,没有任何人能找到你。这世界忽然变得很小,小到只剩这辆车,这条路上的两个人。
“还要开多久?”谭分翎问。
“两个小时到美姑,在美姑吃午饭,下午进山。”
“进山之后呢?”
“在山里住几天,看你的进度。”
“住哪儿?”
陆彻易看了他一眼。那目光的意思是——你觉得山里有什么地方可住?
“牧民的房子,”陆彻易说,“或者帐篷。”
谭分翎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出发前单位的老同事跟他说的那些话——“凉山不比北京,去了之后别挑,有口热水就不错了。”当时他以为那是夸张,现在看来,是委婉。
车继续往前开。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叶在车顶上方交织成一道绿色的穹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车内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变得湿润起来,有一股树叶腐烂后发酵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甜。
谭分翎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凉风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你晕车?”陆彻易忽然问。
谭分翎睁开眼:“没有。怎么了?”
“你脸色不太好。”
谭分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发凉,但不是晕车,是别的东西——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恍惚感。他忽然想起来,上一次走这样的山路,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很小,坐在父亲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里,从四川的某个县城开往更深的山里。父亲开的车,母亲坐在副驾,他一个人坐在后排,趴在后窗上看后面的路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山里。
“我爸以前也开这种路。”谭分翎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陆彻易,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树上。但他的余光注意到,陆彻易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拇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也是当兵的。”谭分翎补充道,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知道。”陆彻易说。
谭分翎转过头来看他。
“你怎么知道?”
陆彻易沉默了两秒:“你说过。”
谭分翎想了很久。他记得自己昨晚跟陆彻易说过父亲的事,在旅馆门外的走廊上,在他叫住陆彻易问他吃没吃饭的时候。但那只是一句话——“我爸以前也开这种路”——轻描淡写的,像是不经意间从记忆里漏出来的碎屑。他没想到陆彻易记住了。
“你还记得?”谭分翎问。
“嗯。”
谭分翎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嗯”。他感觉到一种微妙的、难以名状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流动——不是亲近,不是默契,而是某种更深的、藏在沉默底下的东西。陆彻易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哪怕那句话听起来毫无意义。这意味着什么?谭分翎不确定,但他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
车在中午之前到了美姑。美姑比昭觉还要小,一条主街走到头,两边是两三层的小楼,楼顶立着卫星电视的锅盖。陆彻易把车停在一家饭馆门口,熄了火。
“吃饭。”他说。
谭分翎跟着他下了车。饭馆不大,四五张桌子,塑料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菜单,上面写着汉字和彝文。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陆彻易,笑了,用彝语说了句什么,陆彻易回了一句,两人一来一往地说了几句,老板娘笑着进了后厨。
“你认识她?”谭分翎问。
“跑这条线的时候常来。”
“你常来美姑?”
“嗯。”
“来干什么?”
陆彻易在他对面坐下,把菜单推过去:“吃饭。”
谭分翎知道这是不想回答的意思。他没再追问,低头看菜单。菜单上的菜名他大半不认识——坨坨肉、酸菜鸡、苦荞粑粑、连渣菜。他随便点了几个,把菜单还给老板娘。
等菜的时候,两人面对面坐着,沉默了很久。饭馆里没有别的客人,后厨传来炒菜的声音,热油滋啦作响,香味从门帘的缝隙里飘出来。
谭分翎的肚子叫了一声。
陆彻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谭分翎假装没听见。
菜上来了。坨坨肉是大块的猪肉煮的,肥瘦相间,蘸着辣椒面吃。酸菜鸡汤色金黄,酸味很重,但喝起来很舒服。谭分翎吃得比平时快得多,一方面是饿了,另一方面是他发现这样大口吃肉、大口喝汤的感觉意外的好。在北京他吃饭总是很慢,在实验室的休息区里,对着电脑屏幕,一口一口地嚼,吃完了也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
“你吃饭一直这么快?”陆彻易忽然问。
谭分翎嘴里还嚼着一块肉,含混地“嗯”了一声。
“慢点吃,对胃好。”
谭分翎咽下去,看着陆彻易:“你是说我吃相不好?”
“不是。”陆彻易用筷子夹了一块苦荞粑粑,蘸了点蜂蜜,“我是说,你吃东西的时候好像在赶时间。”
谭分翎一愣。他想反驳,但发现陆彻易说的是对的。他确实在赶时间——吃饭赶时间,走路赶时间,说话赶时间,连呼吸都在赶时间。在北京的时候,他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但在这里,在美姑这个小饭馆里,在这个只有两张桌子的房间里,时间忽然变得很慢,慢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度过。
他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陆彻易没有说什么“这就对了”之类的话。他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谭分翎的碗里添一勺汤,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遍。
吃完饭,陆彻易结了账,两人回到车上。谭分翎刚坐进副驾,就看见仪表盘上方的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在那里的。纸条上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陆叔叔,下次来给我带本子。”
谭分翎拿起纸条,递给陆彻易:“这是谁写的?”
陆彻易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村里的小孩。”他说,把纸条折好,放进了中控台的储物格里。
谭分翎注意到储物格里已经有好几张类似的纸条了。他没有再问。
车开出美姑,路变得更窄了。两边的树几乎贴着车身,枝叶从车窗上刮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谭分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车停了。
发动机熄了火,挡风玻璃外是一片开阔的山谷。阳光很好,远山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最远处的山峰上顶着薄薄的一层雪。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
陆彻易不在车上。
谭分翎坐直了身体,四下看了看。车停在一个山坡上,旁边是一片荞麦地,荞麦花开着,白的粉的,铺了一地,像是有人把调色盘打翻在了山坡上。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脚踩在草地上,软软的,像踩在地毯上。
他看见陆彻易了。
这个人蹲在荞麦地边上,面前是一块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小男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光着脚,衣服上全是土。陆彻易正在用一根草绳编什么东西,手指翻飞,动作很快。小男孩聚精会神地看着,眼睛亮亮的。
谭分翎走过去,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出声。
陆彻易编好了,是一个草蚱蜢,递给了小男孩。小男孩接过去,举起来看了看,笑了,露出一排不整齐的牙齿。他用彝语说了句什么,陆彻易摸了摸他的头,也笑了。
谭分翎看见那个笑,心脏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心动的那种跳——好吧,可能有一点点——更多的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感觉。他从来没有见过陆彻易笑。从昨天在西昌机场见到这个人开始,陆彻易的表情就只有两种:面无表情和微微皱眉。他以为这个人不会笑,或者说,他以为这个人的脸上没有安装“笑”这个功能。
但现在他看见了。陆彻易笑起来的时候,眉尾那道疤会微微上挑,眼睛会弯成一道浅浅的弧,整个人会变得年轻好几岁,像一个普通的、会跟小孩玩的年轻男人。
谭分翎站在荞麦地边上,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这趟行程也许不只是“不会太差”。
小男孩发现了谭分翎,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去跟陆彻易说了句什么。陆彻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见谭分翎,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但不是消失,而是收拢,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慢慢把翅膀合拢。
“醒了?”陆彻易站起来。
“嗯。”谭分翎走过去,“这是哪儿?”
“美姑和雷波之间,过了这个山头就是雷波。”
“这孩子是?”
“附近村子的。”陆彻易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妈去地里干活了,他一个人在路边玩。”
谭分翎低头看着那个小男孩,小男孩也仰头看着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只草蚱蜢。谭分翎从口袋里掏了掏,什么也没掏出来——他没有带零食的习惯,口袋里只有手机和一包纸巾。
他把纸巾递给小男孩。小男孩歪着脑袋看了看,没接。
“他要纸干什么?”陆彻易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谭分翎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忽然意识到,递给一个在荞麦地里光脚玩泥巴的孩子一包纸巾,是一件多么荒谬的事情。
“我……”他把纸巾塞回口袋,“我没别的。”
陆彻易走过去,把小男孩抱起来,小男孩咯咯地笑着,把草蚱蜢举到陆彻易面前,像是在给他看。陆彻易接过草蚱蜢,假装让它飞了一下,然后还给小男孩。
“走吧。”陆彻易抱着小男孩往回走,“送他回家。”
谭分翎跟在后面。小男孩趴在陆彻易的肩膀上,从背后打量谭分翎,看了几秒,忽然伸出小手,朝谭分翎挥了挥。
谭分翎愣了一下,也朝他挥了挥手。
小男孩笑了,又把手缩回去,把脸埋在陆彻易的肩膀上。
谭分翎看着那个埋在迷彩服里的小小的后脑勺,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那户人家在山脚下,一间土坯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核桃树。陆彻易把小男孩放在院子门口,小男孩跑进去,边跑边喊“阿姆阿姆”。一个年轻女人从屋里出来,看见陆彻易,笑着说了一句彝语,陆彻易回了一句,两人简短地交流了几句,女人朝谭分翎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陆彻易转身往回走。
“她说什么?”谭分翎问。
“她说谢谢。”
“就这?”
陆彻易走了几步:“还说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谭分翎忍不住笑了:“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确实不像。”
谭分翎的笑容顿了一下:“什么叫‘确实不像’?我本来就不是坏人。”
陆彻易没接话,但脚步轻快了一些,像是在忍着笑。
谭分翎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说:“陆师傅,你笑起来其实不难看。”
陆彻易没回头。
“不用老板着脸。”谭分翎又说。
陆彻易还是没回头,但谭分翎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可能是晒的。
下午三点多,车终于到了此行的第一个目标矿点。那是一个废弃的矿洞,洞口被铁栅栏封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谭分翎拿出仪器开始工作,陆彻易就靠着车头站着,点了支烟,看着他。
谭分翎的工作内容很简单——取样、拍照、记录坐标。但要做得仔细,就得爬进爬出,身上沾满了灰和泥。他钻了三个矿洞出来之后,冲锋衣已经从深蓝色变成了灰蓝色,脸上也糊了一道黑印子。
他蹲在地上记录数据,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响。
陆彻易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递给他一瓶水。
谭分翎接过来,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擦。
“你今天要跑几个点?”陆彻易问。
“两个。”谭分翎看了看手表,“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但今晚要住在山里了。”
“住哪儿?”
陆彻易站起来,朝远处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那边有个牧场,有房子。我给主人打过招呼了。”
谭分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片连绵的山坡和更远处灰色的山脊。没有房子,没有人烟,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有一种被世界抛弃了的感觉。但奇怪的是,这种被抛弃的感觉并不让人害怕,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自由——在这个没有信号、没有路牌、没有外卖、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痕迹的地方,他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跟着眼前这个人走下去。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
“走吧。”他说。
陆彻易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那道黑印子上停了一下。
谭分翎注意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怎么了?”
陆彻易移开目光,转身走向驾驶座:“没什么。”
他拉开车门的时候,停了一秒。
“脸上脏了。”他说。
然后坐进了驾驶座。
谭分翎站在车外,愣了两秒,然后对着后视镜看了看——右脸颊上长长的一道黑印子,从颧骨一直拉到下颌线。
他用袖子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反而糊得更开了。
他叹了口气,拉开车门坐进去。
陆彻易已经发动了车,目视前方。
“干净了?”谭分翎问。
陆彻易没看他。
“嗯。”
谭分翎总觉得他这句话的语气不太对。但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黑印子确实还在,甚至比之前更明显了。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陆彻易说的“干净了”,不是指他的脸。
谭分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车继续往山里开。天边最后一抹光被山脊吞没了。
陆彻易打开了车灯,两束光柱切开了前方的黑暗,照着那条窄窄的、没有尽头的路。
谭分翎闭上眼睛。
在引擎的轰鸣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里,他听见陆彻易又哼起了那首彝语歌谣。很轻,很低,像风穿过松林。
他没有睁眼。
但他记住了那个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