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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陆彻易说的那个牧场,比谭分翎想象的要远。

车在黑暗中又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勉强能过一辆车的土路,两边的灌木丛刮着车门,发出刺耳的声响。谭分翎一度以为走错了,但陆彻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目光稳稳地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那一小片路面,像是在脑子里装了一张精确到每棵树的地图。

车灯扫过一片开阔地的时候,谭分翎终于看见了那间房子。

石头砌的,不大,屋顶铺着石板,没有烟囱,但有一缕细细的炊烟从墙缝里渗出来,被风吹散了。房子旁边是一个用木桩围起来的羊圈,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有没有羊。远处有狗叫了两声,不凶,像是例行公事的通报——有人来了。

陆彻易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熄了火。四周忽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太彻底了,连发动机冷却时金属收缩的咔咔声都显得格外响亮。谭分翎坐在车里,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到了。”陆彻易说。

谭分翎推开车门,脚踩在松软的泥地上。空气冷得不像话,跟白天完全是两个季节,他打了个哆嗦,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

一个老人从房子里走了出来。他佝偻着背,穿着一件黑色的羊毛披毡,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昏黄,照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幅油画里走出来的人。

陆彻易走过去,用彝语跟老人说了几句话。老人点点头,转身走进屋里,陆彻易朝谭分翎招了招手。

谭分翎走过去,低头钻进了那扇低矮的木门。

屋子里比外面暖和得多。正中间是一个火塘,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光填满了整间屋子。火塘上方吊着一口铁锅,锅里的东西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弥漫开来——是肉汤的味道。

谭分翎在火塘边蹲下来,伸出手烤火。他的手指冻得发僵,靠近火光的瞬间,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涌上来,他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

陆彻易在他旁边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两盒方便面。

“今晚吃这个。”他说。

谭分翎看了一眼那两盒红烧牛肉面,又看了一眼铁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肉汤:“那不是有汤吗?”

“那是老人家的。”陆彻易把方便面拆开,倒进两个搪瓷盆里,“我们吃我们的。”

谭分翎想说什么,但看见陆彻易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这个人的原则很简单——不占别人便宜,哪怕别人是真心实意地想给你。他可以替老人干活、帮老人放羊、在冬天给老人拉一车柴火,但他不会吃老人锅里的肉。

陆彻易从铁锅里舀了一勺开水,冲进搪瓷盆里,又把盖子盖上去。

“等三分钟。”他说。

谭分翎蹲在火塘边,抱着膝盖,看着那个盖着盖子的搪瓷盆。方便面的香味从盖子缝隙里钻出来,混着火塘里松木燃烧的气息,竟然闻起来比在北京的任何一顿饭都要香。

“你经常住这种地方?”谭分翎问。

“嗯。”

“不觉得苦?”

陆彻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火塘里的火:“什么叫苦?”

谭分翎被问住了。他想说——没有暖气、没有热水、没有柔软的床、没有外卖、没有信号,这不叫苦叫什么?但他看着陆彻易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想说的那些东西在这个人面前显得很可笑。对陆彻易来说,这些不是“苦”,是“常态”。就像他不会觉得山里的路颠簸是苦,不会觉得没有信号是苦,不会觉得住在石头房子里、吃着泡面、烤着火塘是苦。

“苦是一种感觉,”陆彻易说,“你觉得苦,它就苦。你不觉得,它就不苦。”

谭分翎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火苗舔舐着锅底,忽然说:“那你觉得什么苦?”

陆彻易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塘里的柴火,火星溅起来,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闪了闪。

“失去。”他说。

这个词说得很轻,但谭分翎听得清清楚楚。他张了张嘴,想问“失去什么”,但陆彻易已经把搪瓷盆的盖子掀开了,用叉子搅了搅面,递给他。

“好了,吃。”

谭分翎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面泡得刚好,不软不硬,汤底浓郁,是那种廉价的、工业化生产出来的味道,但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在火塘边,在这个石头砌成的房子里,这盒三块钱的方便面吃出了米其林的感觉。

他吃了大半碗,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呢?你不吃?”

陆彻易手里端着另一个搪瓷盆,已经在吃了。他吃面的方式跟谭分翎不同——不发出任何声音,筷子夹起面条,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动作连贯而安静,像一个被训练过的人。

谭分翎注意到他把碗里的肉粒都挑了出来,放在盖子上。

“你不吃肉?”谭分翎问。

“吃。”

“那为什么挑出来?”

陆彻易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继续吃面。

谭分翎忽然明白了——方便面里的肉粒就那么几颗,他挑出来,是留给别人的。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里面的肉粒已经被他吃光了。

“陆师傅。”谭分翎说。

“嗯。”

“你这个人……”

他想了很久,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但没找到。不是“好”,不是“善良”,不是“无私”,这些词都太轻了,轻得像方便面的塑料叉子,撑不住陆彻易这个人的重量。

“你这个人很奇怪。”他最后说。

陆彻易低头吃面:“嗯。”

老人从里屋端出一碗东西,走过来递给谭分翎。是一碗荞麦粑粑,金黄色的,冒着热气,上面浇了一层蜂蜜。老人不会说汉语,但笑得很慈祥,用手指了指嘴巴,意思是“吃”。

谭分翎看了一眼陆彻易。陆彻易点了点头。

“谢谢您。”谭分翎接过来,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加了一句,“很好吃。”

老人笑着回去了。

谭分翎咬了一口荞麦粑粑。口感粗糙,但很香,荞麦的香气和蜂蜜的甜味混在一起,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味道。他吃着吃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不知道为什么。

吃完面,陆彻易去院子里跟老人说话。谭分翎一个人坐在火塘边,火光映在墙上,墙上的影子忽大忽小。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信号。屏幕上的时间显示着晚上九点十七分。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听见了外面的声音。风吹过屋顶的石板,发出低沉的呜咽。远处有羊脖子上的铃铛在响,叮叮当当的,很轻,像雨滴落在铁皮上。然后是陆彻易的声音,跟老人说着彝语,语调平稳,像是在聊家常。

他忽然觉得,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待着——没有信号,没有任务,没有必须回的消息,没有一定要赶的deadline——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陆彻易回来了,带了一床羊毛毡子。

“晚上冷,盖这个。”他把毡子放在谭分翎身边。

“你盖什么?”

“我有睡袋。”

谭分翎看了看那床毡子,厚实,但摸上去有点扎手。他又看了看陆彻易——这个人今晚要睡在哪儿?这间屋子只有火塘边这一块地方是暖和的,其他地方都冷得像冰窖。

“你睡哪儿?”谭分翎问。

“那边。”陆彻易朝墙角抬了抬下巴。那里有一张简易的行军床,铁架子上绷着一块帆布,上面什么都没有。

“你没带睡袋?”

“带了,在后面那辆车上。”

谭分翎一愣:“什么后面那辆车?”

“拖车上,”陆彻易说,“拉装备的那辆。今天没开过来,停在美姑了。”

谭分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开着一辆越野车来接他,拉装备的那辆拖车停在美姑,意味着他的睡袋、备用衣物、野炊用具全都不在车上。意味着这个晚上,陆彻易要睡在那张铁架子上,裹着一件迷彩服,在零度左右的气温里过一夜。

“你可以睡这边。”谭分翎说。

“不用。”

“我跟你换,你盖毡子,我——”

“谭分翎。”陆彻易打断他。

谭分翎闭嘴了。

“我是向导,”陆彻易说,“你是客人。客人睡好的,向导睡差的,这是规矩。”

“谁的规矩?”

“我的。”

谭分翎看了他一眼。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道眉疤在明暗交替的轮廓里显得很深。他不像是在逞强,也不像是在客气,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他的世界里,这就是规矩,天经地义,不需要讨论,不需要感谢。

谭分翎没有再说了。他铺开毡子,在火塘边躺下来。毡子很厚,垫在身下隔绝了地面的寒气,盖在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只温暖的大手压着他。

陆彻易关了马灯。屋子里只剩下火塘的光,橘红色的,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

谭分翎躺在黑暗里,听着火烧的声音。柴火噼啪作响,偶尔有一颗火星跳出来,在空中划一道弧线,落在地上,熄灭。

“陆师傅。”他小声说。

“嗯。”

“你睡了吗?”

“没。”

“你冷吗?”

沉默了两秒。“不冷。”

谭分翎知道他说的是假话。他翻了个身,面朝火塘,火光烤着他的脸,暖融融的。他的目光越过火塘,落在墙角那张行军床上——陆彻易躺在上面,迷彩服搭在身上当被子,脚露在外面。

“陆彻易。”谭分翎忽然喊了他的全名。

“嗯。”

“谢谢你。”

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谭分翎以为他睡着了。

“不用谢。”陆彻易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这是我该做的。”

谭分翎想说“这不是你该做的,没有谁该为谁做什么”,但他没说。他觉得如果再说下去,他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比如——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比如——你是不是对所有客人都这样?比如——你昨天在荞麦地边上笑的时候,我的心跳了一下。

他没有说。

他把脸埋进毡子里,闻到了羊毛和烟火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陆彻易翻了个身。铁架子嘎吱响了一声,然后又是沉默。

“谭分翎。”陆彻易忽然说。

“嗯?”

“你今天工作的时候,有几组数据记错了。”

谭分翎一愣,翻过身来:“你怎么知道?”

“我在旁边看的。”陆彻易说,“第三个矿洞,你记的GPS坐标跟第一个矿洞重复了。回头检查一下。”

谭分翎愣住了。不是因为数据记错了——这种事偶尔会发生,工作强度大、光线不好、手写的时候笔误,回去对一遍就能发现。他愣住是因为,陆彻易在旁边看着他工作,记住了他记的坐标,还发现了他记错了。

一个护林员,一个开越野车拉过猪的向导,记住了地质勘探员的GPS坐标。

“你……也懂这个?”谭分翎问。

“以前学过一点。”

“在哪儿学的?”

陆彻易没有回答。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火烧的声音。

“当兵的时候。”他说,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谭分翎没有再问了。他躺在毡子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做的,没有吊顶,能看见粗粝的房梁和铺在上面的石板。火光在上面跳动,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他想起陆彻易说过的话——“失去。”

他忽然有一种直觉,陆彻易失去过什么。不是普通的东西,是很重要、很重要、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那个人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心里,不跟任何人说,不指望任何人分担,只是在山里的路上开着车,在火塘边哼着彝语的歌,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露出那种让谭分翎心脏漏跳一拍的表情。

不是悲伤。

是一种比悲伤更深的东西。

谭分翎闭上眼睛。火光照在他的眼皮上,橘红色的,暖融融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半夜,他迷迷糊糊地醒来一次。火塘里的火烧得小了,只剩下几根木炭在发着暗红色的光。屋子里很暗,但他能看见墙角那张行军床的轮廓。

陆彻易侧躺着,面朝他这边。

迷彩服滑落了一半,搭在腰上。他的呼吸很轻,均匀,像山间的风。

谭分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

他的心跳很快。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

他又翻回来,朝陆彻易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彻易还在睡。

谭分翎把毡子往身上拢了拢,蜷缩起来。他的脸埋在毡子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