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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昭觉比谭分翎想象的要小。

车从主路拐进去的时候,他差点没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县城。路两边是两三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面房挂着褪色的招牌——五金店、杂货铺、一家写着“彝家风味”的小饭馆。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整条街像一条被水泡过的旧毛巾。

陆彻易把车停在一家旅馆门口。说是旅馆,其实就是一栋三层的自建房,门口挂着一块红色的灯箱,上面写着“住宿”两个字,其中一个字的灯管坏了,忽明忽暗地闪。

“到了。”陆彻易熄了火。

谭分翎看了一眼那忽闪忽闪的灯箱,没有动。

“就住这儿?”

“嗯。”

“没有别的酒店了?”

陆彻易已经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拿东西。听了这话,他回头看了谭分翎一眼,那目光没什么表情,但谭分翎读出了里面的意思——你爱住不住。

谭分翎深吸一口气,拎起背包下了车。

旅馆的前台是一个彝族老太太,不会说汉语,陆彻易用彝语跟她说了几句,老太太笑眯眯地从抽屉里摸出两把钥匙,一把递给陆彻易,一把递给谭分翎。

“二楼,203。”陆彻易说。

“你住哪间?”

“隔壁,204。”

谭分翎上了楼,找到自己的房间。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锁芯不太灵光,他拧了好几圈才把门打开。房间里有两张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单上有洗不掉的黄渍,墙上挂着一台老式空调,嗡嗡地响,出风口挂着一条灰扑扑的布带,被吹得摇来晃去。

窗户对着街,楼下有人用彝语大声说着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像是在吵架。

谭分翎把背包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站在窗户前看了一会儿。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摩托车轰隆隆地开过去,车灯扫过对面杂货铺的卷帘门,然后又归于沉寂。

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早上他还在北京,在实验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发呆,中午在单位食堂吃了一碗炸酱面,下午坐飞机穿越了大半个中国,现在站在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窗外是听不懂的语言,空气里有雨后泥土和烧烤摊的烟火气。

有人敲门。

谭分翎打开门,陆彻易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吃饭。”他把塑料袋递过来。

谭分翎接过去,打开一看,是一盒米饭和一袋酸菜土豆汤,还有一小碟蘸水。米饭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盒里,被热气捂软了,贴着盒壁的地方有点发白。

“楼下饭馆买的,”陆彻易说,“将就吃。”

谭分翎看了一眼那碗酸菜土豆汤——汤面上飘着几片酸菜,土豆切成大块,沉在碗底,汤色浑浊,看起来卖相实在算不上好。

但他确实饿了。

“谢谢。”他说。

陆彻易“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谭分翎叫住他,“你吃了吗?”

陆彻易站住了,回头看他。

“吃了。”他说。

谭分翎注意到他手里什么都没有,门钥匙捏在指尖,楼下那家饭馆的灯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眉尾那道疤在光影里显得比白天更深。

谭分翎没再说什么。陆彻易走了,门关上,走廊里响起他的脚步声,不重,但很稳,一步一步地往204去了。

谭分翎坐在床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拆开筷子,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土豆炖得很烂,吸饱了酸菜的汤汁,口感意外的还不错。他又喝了一口汤,酸味很重,带着一点辣,是那种很质朴的味道,不像饭店里精心调制的汤,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他把整盒饭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楼下渐渐安静了。彝语的说话声消失了,摩托车的声音也消失了,整条街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运转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狗叫。

谭分翎洗了澡,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他看了很久,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明天要进山的事。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导师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到了。”他回复。

“顺利吗?”

谭分翎想了想,打了两个字:“还行。”

他本来想说“不太顺利”,但删掉了。不顺利的地方太多了——向导换了人,接他的人沉默得像一座山,车是辆拉过猪的旧越野,住的地方像上个世纪的招待所。但这些说给导师听也没什么意义,导师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坐在有暖气的办公室里,不会因为听说这里的酸菜土豆汤卖相不好就让他回去。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贴着一层发黄的墙纸,边角翘起来,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点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桌子上,然后是脚步声响了两下,然后是沉默。204房间的灯透过门缝渗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线,落在走廊的地面上。

谭分翎翻了个身,面朝门的方向。

那条光线还在。

他忽然想起来,他忘了问陆彻易一件事——他今晚住在204,那明天几点出发?去哪里集合?装备怎么安排?这些都是出发前就应该确认好的,但他一路上都没想起来问,因为陆彻易那种“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姿态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什么都不用问,跟着走就行了。

他不是一个习惯把主动权交给别人的人。但今天,从坐上那辆越野车开始,他就一直在被动的状态里——被雨赶着上车,被沉默赶着闭嘴,被陌生的路赶着看窗外。

这种感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很浓,像是刚洗过没多久,但被芯有点潮,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隔壁那条光线还亮着。

谭分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听着自己平缓的呼吸声。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很轻,很低,从墙壁那边传过来。像是一个人坐在床边,轻轻地哼着什么。没有歌词,只是一个旋律,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意从记忆里捞出来的碎片。哼到某个段落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从头开始,还是同样的旋律。

彝语。

谭分翎听不懂,但那个旋律有一种很奇怪的力量,说不上是悲伤还是平静,像山谷里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经过你的耳朵,又去了更远的地方。

他静静地听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谭分翎被手机闹钟吵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愣了半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儿。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街对面杂货铺的卷帘门已经拉上去了,一个男人正往门口摆塑料凳子。

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整。

起床,洗漱,换衣服。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冲锋衣,深蓝色的,单位发的,胸前绣着单位的logo。他套上衣服的时候闻到一股樟脑丸的味道——这件衣服在箱子里压了一路。

他出了门,敲了敲204的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他试着转动门把手,门没锁,推开来,房间里空荡荡的。

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放在被子上面。窗帘拉开着,阳光照进来,房间里有一股干净的气息,像是刚打扫过。

行李不在。人也不在。

谭分翎站在门口,心里忽然涌上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他快步下了楼。前台换了一个年轻女人,正低头刷手机。

“你好,请问204的客人呢?”谭分翎问。

年轻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问:“你说哪个?”

“住204的,男的,高高的,皮肤有点黑。”

“哦,他啊,”年轻女人说,“走了啊,天没亮就走了。”

谭分翎的心沉了一下。

“走了?去哪儿了?”

“那我怎么晓得。”年轻女人又低下头刷手机,“他走的时候让我跟你说,车停在老地方,装备都在车上,你自己过去就行。”

“老地方是哪儿?”

“就是昨天停车的地方。”

谭分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出了旅馆。

车确实在老地方。那辆灰扑扑的越野车就停在昨天的位置上,车身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他走过去,拉了一下车门,没锁。副驾上放着一袋东西,他拿起来看了看——两个馒头,一包榨菜,一瓶矿泉水。

馒头还冒着热气。

他把东西放好,坐进副驾,发动了车。

他不会开车。

确切地说,他有驾照,但拿了驾照之后就没碰过方向盘。在北京的时候他用不着开车,地铁和网约车解决了一切问题。但现在,他坐在驾驶座上,面前的仪表盘亮着光,档把沉默地竖在那里,好像在等他做出一个决定。

他掏出手机,给陆彻易打电话。

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他编辑了一条消息发过去:“你在哪?我不会开车。”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谭分翎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那条通往山里的路,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丢进了一个没有说明书的游戏里——所有规则都要靠自己摸索,所有NPC都惜字如金,而主线任务的第一步他就卡住了。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陆彻易的消息:“往南开,两公里,有个加油站。到了给我打电话。”

谭分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我不会开车。”他又打了一遍。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你有驾照。”

“有驾照不代表会开。”

“那就学。”

谭分翎差点把手机摔在中控台上。他深吸了至少三口气,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系上安全带,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回忆了一遍驾考科目二的流程。

左脚踩离合,右脚踩刹车,点火,挂一档,松手刹,慢抬离合——

车猛地往前窜了一下,熄火了。

谭分翎的后背撞在椅背上,心跳砰砰砰地快了起来。他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后视镜里映出他自己的脸,白得不像话。

他重新点火,这次离合抬得慢了一些,车缓缓往前走了。他试着打方向盘,车歪歪扭扭地拐上了主路,速度比走路快不了多少。

有一辆摩托车从他旁边超过去,骑手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写满了困惑。

谭分翎假装没看见。

他盯着前方的路,嘴里小声念叨着驾校教练当年教的那些口诀,车速一直没敢超过二十。后视镜里,那辆越野车的后备箱装着猎枪、绳索、铁锹和一个蛇皮袋——他忽然想起陆彻易说“拉过猪”的时候,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你是不是也想说,这车拉过猪,现在拉了一个还不如猪的?”谭分翎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跟一辆车说话。

他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可能不太乐观。

两公里的路他开了快二十分钟。加油站确实在那里,不大,两个加油机,旁边有一间白色的小房子。他把车停在加油机旁边,熄了火,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掏出手机,正要给陆彻易打电话,就看见加油站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迷彩服,胶鞋,手里拎着一桶汽油。

陆彻易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谭分翎,又看了一眼车的位置——斜着停在两个加油机中间,离加油机的距离大约是一米五,不远不近,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科目二没学好。”陆彻易说。

这不是一个问句。

谭分翎的脸腾地红了。

“我没——我只是——”他深吸一口气,“你干嘛去了?为什么不接电话?”

陆彻易把汽油桶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朝谭分翎晃了晃。

没有信号。

“山里没信号,”陆彻易说,“我下来加油,顺便等你。”

“等我?你明明可以等我醒了再——”

“六点就醒了,”陆彻易打断他,“等你等到现在。”

谭分翎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不知道陆彻易是不是在说他起得晚,但从“等到现在”这三个字的语气来看,八成是。

“下车。”陆彻易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谭分翎解开安全带,从驾驶座上爬下来。陆彻易坐进去,调整了一下座椅位置——他的腿比谭分翎长,座椅往后挪了一大截。

“去把油箱盖打开。”陆彻易说。

谭分翎绕到车后面,拧开油箱盖。陆彻易把汽油倒进去,动作干净利落,一滴都没洒出来。

加完油,陆彻易把油桶放回加油站的角落,跟里面的人用彝语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回到车上。

“系安全带。”他说。

谭分翎已经系好了。

车发动起来,从加油站拐出来,这次速度比谭分翎开的快得多。路两边的树飞速后退,风声从车窗缝里挤进来,发出尖锐的呼啸。

谭分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退去的县城,又看了一眼驾驶座上那个面无表情的人。

“陆师傅。”他说。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故意天不亮就走,故意让我自己开车到加油站。”

陆彻易没说话,但谭分翎注意到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你说中了但我不承认”的微表情。

“你是想让我知道,离了你我哪儿也去不了?”谭分翎问。

陆彻易沉默了两秒。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说,“这条路不好开。”

车拐上了一条更窄的路,柏油路面消失了,变成了碎石和泥土。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车身开始颠簸起来。

谭分翎一只手抓着车门上的扶手,另一只手撑着座椅,身体随着车身上下起伏。

他看了一眼窗外。

山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