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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雨是到了西昌才下起来的。

谭分翎从到达口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压得很低了,不是傍晚那种暗,是云层厚到日光透不过来的那种灰。风很大,裹着雨丝往廊道里灌,他往后缩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向导的电话打了三遍,没人接。

他又等了一会儿。到达口的车走了一拨又一拨,接人的牌子举了又放下,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雨棚底下,行李箱立在腿边,像个被快递寄错了地址的包裹。

第四遍电话终于通了。

“你好,我是今天到的,之前联系过——”谭分翎顿了顿,电话那头有很重的电流声,夹杂着雨刷器刮玻璃的动静,“你到了吗?”

“到了。”对方说。

声音很低,像喉咙里压着块石头,又像是信号不好,隔着几座山传过来的。

谭分翎还没来得及问他在哪儿,就看见一辆灰扑扑的越野车从停车场那头拐过来。车开得不快,但雨大,轮胎碾过积水的时候溅起一片水幕。车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副驾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皮肤晒得很黑,眉眼很深,鼻梁上有一道被墨镜压出来的白痕。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T恤,领口松垮垮地塌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晒不到太阳的皮肤。

他看了谭分翎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像在确认什么。

“谭分翎?”他说。

“是我。”谭分翎说,“你是……何师傅?”

电话里约好的向导姓何,他没记住全名,只备注了个“何导”在通讯录里。

对方沉默了两秒。

“何叔高反,在医院。”他说,“我替他跑一趟。”

谭分翎皱了皱眉。出发前跟单位对接过好几次,没人跟他提过换人的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雨忽然大了,雨点砸在车顶的铁皮上,噼里啪啦的,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上车。”对方说。

谭分翎拉开车门,先把行李箱塞进去,然后自己坐进副驾。车门关上的瞬间,世界忽然安静了——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被铁皮和玻璃隔开的安静,雨声变得很闷,像隔了一层被子。

车里有一股很淡的烟味,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还有一点不知道是松木还是什么的味道。谭分翎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安全带。”对方说。

谭分翎拉过安全带扣上,转头看了他一眼。离得近了才发现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大概二十七八的样子,左眉尾有一道很细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只要看见了就会忍不住一直看。

“你看路。”谭分翎说。

对方没看他,单手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车从到达口的车道滑出去,汇入主路。

谭分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机场的航站楼,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盒子。他转过脸来,把目光收回到车内。

中控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褪了色的贴纸,看不清写了什么。副驾脚边有一只帆布工具袋,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一截扳手的手柄。后排座椅上堆着几件叠好的迷彩服和一双沾了泥的胶鞋。

“你这车……”谭分翎斟酌了一下措辞,“挺有生活气息的。”

对方没应声。

谭分翎等了两秒,确认对方不打算接这个话茬,便不再说话了。他不是那种非要找话题的人,甚至可以说,他恰恰是那种很擅长让对话自然死亡的人。在北京的实验室里,他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和工作无关的话。

车开上了一条他不认识的路。不是高速,路不宽,两边的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枝叶垂得很低,偶尔刮过车顶,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们从哪条路走?”谭分翎问。

“G348。”

“是高速吗?”

“不是。”

“那为什么不走高速?”

对方侧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谭分翎注意到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仁很黑,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需要估价的物件——不是不礼貌,是那种职业性的审视。

“高速不到你要去的地方。”他说,“你要去的那个矿点,在美姑和雷波中间,最近的国道就是G348。”

谭分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出发前看的资料,发现他说的没错。但他不想就这么认了。

“你跑过这条线?”

“跑过。”

“多久?”

对方顿了一下:“七年。”

谭分翎张了张嘴,没再问了。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谭分翎靠着椅背,看窗外的雨幕和一闪而过的路牌。路牌上的地名都是他没听过的——大兴、阿七、黄联关。字是汉字,但念起来像另一种语言。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单位群里在讨论下周的汇报材料,他没回,把手机扣在腿上,侧过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人。

对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档把上,姿态松弛得像坐在自家客厅里。他开车的方式跟谭分翎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同——不急着超车,也不刻意慢,车速维持在一种微妙的平衡里,像是跟这条路达成了某种默契。

“你姓什么?”谭分翎忽然问。

“陆。”

“陆师傅,我们要开多久?”

“今天到昭觉。”陆师傅说,“住一晚,明天进山。”

“今天不能直接进山?”

“不能。”

“为什么?”

陆师傅把雨刷器的档位调快了一格,雨太大了,挡风玻璃刚刮干净就又被糊上一层。

“天黑了,”他说,“山里的路没有灯。”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多余的修饰,但谭分翎听出了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他没有再坚持。在北京的时候他习惯了一切都按计划来,但到了这里,雨不是按计划下的,路也不是按计划修的,甚至连向导都不是按计划来的。

他觉得自己应该焦虑,但奇怪的是,他没有。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收音机没开,空调的风声低低地响着。谭分翎靠回椅背,目光落在中控台上方挂着的一枚小小的东西上——是一个编织的红绳结,很旧了,颜色褪成了暗红色,尾端缀着一颗绿豆大的银珠子。

“那是什么?”谭分翎问。

陆师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平安结。”

“你挂的?”

“别人挂的。”

谭分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他发现这个人的说话方式很有意思——每一个回答都准确无误地回应了问题,但永远不多给一个字。像打电报,按字收费的那种。

雨似乎小了一些。谭分翎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不是城市里雨后那种混杂着尾气和沥青的味道,是真的、干净的、好像能拧出水来的那种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一次来凉山?”陆师傅忽然问。

谭分翎一愣。这是这个人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嗯。”

“来做什么?”

“地质勘探。”谭分翎说,“单位派的任务。”

陆师傅“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但谭分翎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拇指在皮质方向盘套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思考什么。

车拐进了一个隧道。隧道不长,灯光明晃晃的,橘黄色的光一排排扫过车内,明灭交替,像某种缓慢的呼吸。在明暗交替的光线里,谭分翎看见了后视镜里自己的脸——白得不像是来这种地方的人,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沾了一点雨水,额头有一绺被汗浸湿的碎发。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迷彩T恤,晒黑的皮肤,眉尾那道细疤。方向盘上那双手的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

隧道到了尽头。光线猛地亮起来,山豁然开朗。

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灰蓝色的光,山峦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近处的山坡上种着什么作物,绿油油的,像梯田一样一级一级地往上叠。远一些的地方,山的轮廓被雾气削得柔了,像水墨画里那种用淡墨渲染出来的远山。

谭分翎看见了一个路牌,上面写着两个他认识的字。

昭觉。

“快到了。”陆师傅说。

谭分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把手肘撑在车窗框上,托着下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山。

车在山路上稳稳地开着,发动机的轰鸣声低沉而持续,像一首只有一个音符的歌。

谭分翎忽然觉得,也许这趟不会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