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术手表上的时间显示为深夜九点，距离宋知醒来又过了五小时。
手中的荧光棒渐渐熄灭，林清泽仍未醒来，宋知靠坐在一块石头上，环抱双膝看向黑暗中的虚无，选择留在林清泽身边等待他醒来，耳边时不时响起的梭梭声以及空旷洞中从远处传来的回声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宋知，这里不止他们两个活物。
箱中的银蝶被放出，它没有照明功能，监视器也未安装夜视功能，只能停在宋知的指尖，一下又一下扇动着蝶翼，带起潮湿的微风扑在宋知面上，捱过时间的煎熬。
没有检查仪器，宋知只能从心率、呼吸、体温来判定林清泽的情况，他一切都好，可就是迟迟不肯醒来。
当宋知再一次下意识将目光看向树根消失的方向，借着最后的一抹荧光深深地看了眼昏迷不醒的林清泽，将一只银蝶放进他怀里，所有的能量胶也交付他手中，拿走他身上的荧光棒，站起身走入黑暗中。
一个个被当做记号的机械蝶每隔一段距离被放在地上。
脚下的乱石极不规则，碍于手里的箱子宋知每次崴脚都不能掌握好平衡稳住身形，可每一次摔倒迎来的都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被粗糙、坚硬树根稳稳接住的讶然。
走了不知多久，宋知听到了潺潺流动的水声，水流不大，但很冷，空气中的湿度加重，温度下降，一路沿着水源向上游去，忽地有什么东西拦住了她的脚步。
敲开一支荧光棒，适应了黑暗的宋知被这微弱光亮刺的眨了眨眼，流出两滴不适的泪水，不知是错觉还是眼花，她好像看见了一抹纯白的模糊影子。
宋知攥紧了手心里的机械虫，想着被异变物袭击时她就第一时间丢出去。
回想起脑海中出现的那道声音，宋知推开层层阻拦着她的树根，坚定而缓慢地搜寻着那个白色的身影。
流水的声音逐渐变小，直至消失，水滴敲击石壁的“滴答”声在空旷的石洞中格外明显，仿佛隐隐雷声，又或者只是宋知听到了自己心跳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产生的幻听。
宋知循着水滴声来到了尽头，好像找到了石洞的边缘，微弱的荧光使她看不真切，那个模糊的白影靠在不停渗水的石壁上，双手环抱自身使劲往里缩，试图将自己藏起来，走近一瞧，灰白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身躯，裸露在外的小腿上的皮肤已变成了树皮的质感。
见宋知盯着他的双腿看，感染者弗里德里希收回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用黯淡的灰白长发将自己整个人包裹起来，不想将自己的异变暴露在宋知面前。
宋知与眼前的感染者无声对峙，明明是他将她拖进了地底，明明是他对她有所祈求，如今却做出这副模样，真是……
眼前的感染者看起来没有恶意，宋知心中还惦念着昏迷的林清泽，在做完探索后决定回到林清泽身边。
宋知意欲转身离去，那本蜷作一团的感染者反倒是像被惊动了，跪趴在地膝行至她身后，口不能言，滞涩坚硬的手指勾住了宋知的衣摆，乞求她的停留。
‘不要走、吃掉、我，融合、你我。
保护你、保护你、想见你——’
宋知将荧光棒凑到感染者的脸旁，弗里德里希匆匆侧过头用长发遮掩了自身不堪的、令人作呕的模样，宋知一手拿着荧光棒，一手强硬地抬起他的脸，彻底看清了他的模样。
除去那双正常人类生长的双眼，脸颊、额头、脖颈，皆生出了一只只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不知为何，漆黑的眼珠混乱的四处乱窜、上下翻飞，令人看得头昏脑涨。
宋知强压下眩晕感发问：“你……听得懂我说话，也保留了人类的意识，对吗？那些话是不是你对我说的？”
树木不会说话，弗里德里希无声地拉住了眼前人的衣角，遍布全身的眼睛贪婪地描绘着她的模样，他点了点头，见宋知没有退却，顺着她掐住自己下巴的手，支起上身试图攀附而上。
‘我——想见你
——妹妹’
宋知尚不能适应脑海中陡然出现一道人声，每每听到这道声音就觉得前额刺痛，但尚且能够忍受。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我也没有哥哥。”
弗里德里希身上的所有眼睛都委屈的低垂，眼底浮现水雾，似是要落下泪来，片刻后他朝宋知俯首露出脆弱干瘦的后脖颈，用双手托起了她的右手，带领着从下巴移到颈椎上的一块柔软凸起。
‘没关系，妹妹——
我和你、融合、我会
保护你——’
宋知眼睁睁看着这个感染者雪白的皮肉从脊椎正中间像纸张一样整块撕裂剥落，露出鲜红的血肉，鲜活到正在跳动的肌肉；皮肉剥脱，感染者沉寂下去，身上的眼睛闭合，只留下细细的一条缝，从颈椎的位置渗出绿色的活性物质，爬上了宋知的右手，从衣领的缝隙间钻入体内。
毁灭、重组、进化、融合。
一阵接着一阵的剧痛冲刷着宋知的□□，她哀嚎、痛哭也缓解不了半分，只能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的重组。
宋知能听到自己的骨头被折断又长好的声音，能听到血液在体内快速流动；眼前闪过白光，她分不清是剧痛导致的眼花还是其他，她看见自己被那个如同白桦树般的感染者抱在怀里，光滑、冰冷的肌肤破开一个又一个的血洞，从裂口处呈块状脱落。
感染者张着嘴，双唇翕动发不出一丝声音，但宋知却听到了。
“我终于见到你了，我的妹妹。”
他摁住了宋知反弓的腰肢、扭曲的四肢，承载了他的记忆的活性物质进入到宋知的体内，此刻，他与她融合，再不分你我。
·
2062年，第4区基地，人造子宫计划正式启动，经过重重筛选，一位名叫里昂的西日耳曼人与宋一鸣博士匹配成功，一颗受精卵埋入人造子宫，茁壮成长。
年仅7岁的弗里德里希跟着父亲里昂进入干净舒适的研究所，见到了那位眼角带着细纹的研究员——宋一鸣博士。
“Mom？你是我的，妈妈？”年幼的弗里德里希躲在父亲里昂的身后，揪着他的衣摆朝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好奇发问。
宋一鸣博士对于弗里德里希的出现并不感到意外，她从办公桌前起身，走到金发碧眼的小男孩面前蹲了下来，视线与他齐平，温柔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并向他发出邀请：“是，我就是你的妈妈，今天我们一起去看妹妹好不好？”
“妹妹？”弗里德里希抬起头看了眼自己的父亲，得到肯定后迫不及待地扑进身前女性柔软的怀抱中，紧紧抓住了她外套的衣领，“好，我们一起去看妹妹。”
透明的人造子宫中，一个巴掌大的胚胎已能看得清小手小脚，她在浑浊的羊水中酣睡，时而清醒过来蹬蹬小脚伸伸小手，弗里德里希坐在父亲的臂弯中，小手紧握着宋一鸣的两根手指，看着那一团小小的、粉红色的胚胎目瞪口呆：“她是我的妹妹吗？为什么…有点丑丑的……像只小老鼠。”
里昂直接给他屁股上来了巴掌让他不要胡说，宋一鸣忍俊不禁，笑着摸了摸弗里德里希手感像小猫绒毛似的金发，将他从里昂怀里接过搂进自己怀里，语气轻柔地哄着：“因为妹妹现在只有四个月大啊，等她再长一点儿就会变得不一样了，到时候你就带着妹妹去玩好不好呀？”
七岁的小男孩很沉，宋一鸣体力不支，只说了两三句话就把他放下了地，弗里德里希牵住了宋一鸣的手，郑重其事的做出承诺：“我会的Mom，我一定会照顾好妹妹，不会让她受伤，不会让她伤心，我会永远陪着她。”
此后，弗里德里希每天都会来看他的妹妹，听着父亲和妈妈谈论妹妹的生长进度，讨论她的名字，他们这甜蜜的一家三口在等待着妹妹的出生，成为幸福的一家四口。
弗里德里希数着最后的倒计时，与妹妹相见的期待一日接着一日被拔高，直到一场炮火的出现打碎了他所有对于美好未来的幻想。
弗里德里希遵守着和妈妈的承诺，一直守在妹妹的身边，安抚着妹妹，哪怕屋外炮火连天哀嚎不断，他不曾离开一步，可浑身染血的父亲强行将他带走扔上直升机离开了基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妹妹和妈妈所在的地方塌成一片废墟。
不对！这不对！明明前几天父亲和妈妈还在争论妹妹的英文名究竟是叫索菲娅还是希娅，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
弗里德里希哭着要跳下直升机去找妹妹和妈妈，但父亲的双臂将他箍在怀里，身前的血蹭了他满头满脸，灼热的泪珠滚落进他的衣领，像山一样顶天立地的父亲搂着他无声哭泣，只有咸涩的泪水能听见男人心底的哀鸣。
他们离开了人类聚集地，在陆地的边界建立起了一个全新的基地，他们见到了大海，他们守卫着海洋与陆地的边界，而与他们一起的，还有无数异变体。
上班……好累……
苦涩.JP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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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