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将任务人员名单递给身后的林清泽,让他去后勤部领套装备,“三天后出发,去外围侦测活性物质浓度,你提前做好准备。”
林清泽接过扫了眼,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了片刻后小心斟酌:“这个诺伊斯是新人吧,基地那边的安排没问题吗?”
宋知再次确认一遍,安抚道:“人员是雷德安排的。而且我看过他的训练记录,全都是A ,达到了外出标准。”
六月初,宋知再次坐上了第七小队的外勤车,林清泽坐在她的右手边,左边的位置本该是雷德或托兰,但诺伊斯迫不及待地挤开了两位队长坐了上去,姗姗来迟的江合白一上车发现车厢里挤得满满的,便拍了拍诺伊斯的肩膀,示意他往旁边再挤挤。
于是江合白成功坐在了宋知左手边的位置。
雨季过后的19区太阳格外毒辣,因着不能开窗,铁皮车厢里就像个天然的烤箱,尤其车里全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一会儿宋知就热得浑身冒汗。
还好林清泽带的饮用水足够充足。
到了外围和驻守人员先打了个招呼,让他们随时监控小队所在位置能及时支援,毕竟基地外围的异变物还是很凶险的。
踩在沙地上后,宋知对诺伊斯的印象大为改观。
诺伊斯是突击手,而宋知对突击手的唯一了解就是与约克在那场雨里被他拎起甩在背上时的错愕,震惊于他敏锐的观察力与果断的决策,以及那具□□在爆发时所产生的冲击感。
而诺伊斯不一样,他年轻、鲁莽,只知一个劲地往前冲,好似不要命一样,一把热武器也不带,只有胸前的匕首和背上的一把斧头,那双被强化过的金色双瞳比约克和江合白更敏锐,在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气息时猛地冲出,高高跃起,旋身飞踢,结实有力的双腿蛮力蹬出,从黄沙中刚露头的饥肠辘辘的异变体便被一脚踩碎,鲜血、碎肉、残肢四处飞溅,更多的都被粘在了诺伊斯的腿上、身上。
当一块还残留着神经反射看不清具体部位的碎肉飞到宋知面前,被她身前的江合白眼疾手快一脚踢开,托兰紧跟着大声呵斥:“你这死小子能不能消停点!”
回应托兰的只有诺伊斯越来越远的身影而逐渐放肆的欢呼嚎叫,像被笼子关久了精神失常的狗,像被耍猴人栓了十几年终于被放归自然的猴,像旱季里入了水肆意翻腾的大野牛。
“早知道出来前就拿根绳把他栓身上。”雷德扶额,咬牙恨恨,“回去加训让他累到死,再吊起来打一顿,改不了这性子直接退回去,让他从哪来滚回哪儿去。”
宋知在诺伊斯自带环绕音的嚎叫声中将检测仪器深埋进沙中,看着从地底传来的数据缓缓皱起了眉,雷德见状面色凝重走近问了句:“怎么了宋博士?是有什么问题吗?”
宋知把监测仪反馈的雷达图摆在众人面前,指节抵着下巴沉思:“虽说没有发现活性物质的的踪迹,异变物的数量也在合理范围内,但是……”她指了指电子屏上的一点,“地底空腔的大小比去年的大了一倍不止,已形成了当前设备无法检测完全的巨洞,初步怀疑地壳再次运动,需要上报中心区。”
这是一个出现A级异变物还要令人心惊的消息。
毕竟异变物人类尚且还能与之抗衡,而在自然面前,人类是如此渺小,当初所有的灾难都是在地壳运动后产生,倘若三十年后地壳再次运动,会不会出现更多难以应付的东西危害人类基地?
宋知先将这个地底空腔的数据用她的通讯工具直接上传给了第2区、3区,再让雷德把那只乱窜的野猴子叫回来,打算就此打道回府时,她顿住脚步将目光落在了脚下的沙地。
有个奇怪的声音,凭空浮现在脑海中。
静止状态下鞋面上的细沙忽地滑落,隐入脚下的黄沙中,强烈的直觉让宋知眉心一跳,一个不可能的猜测涌上心间,她对着身后的诺伊斯高声催促,因过于急切都破了声:“快!快回来!地底有东西要出来了!”
在设备检测不到的空腔下,有个庞然大物藏匿其中,宋知听到了它的声音并停下了脚步,它自然而然的回应了宋知。
林清泽将宋知拦腰打横抱起,宋知自知自身体能差距,乖乖抱着她的银色箱子蜷在他怀里,停在不远处的车辆上的人听见了宋知的声音,启动车辆靠近接应,且第一时间就向边界线驻守的部队发出求援。
黄沙簌簌作响,刚刚宋知所站的地方很快凹陷下去,流沙打着旋地往下陷落,有破空声擦着林清泽耳边飞过,是一根黑白交加的笔直树枝,它戳空后落入沙地斜插在地,一只只黑白分明的眼睛从树皮上黑色的区块幽幽浮现,眼珠转动,注视着奋命狂奔的所有人。
这根树枝就像打探消息的前锋,它一出现,紧跟着从黄沙下冒出十几根或弯曲或笔直的树枝,贴着沙地快速生长,目的则是被雷德他们围在中心由林清泽护在怀里的宋知。
‘回应我、看见我、吃掉我。
融合、进化、保护你。
宋知——
——我的妹妹’
喑哑不清的声音在脑海中浮现,体内的活性物质与之回应,叫嚣着归于一体……不,是对方呐喊着期望与宋知融合为一体。
耳边响起枪声,宋知听到了从地底下传来的痛苦闷哼,弹药阻拦了树枝的蔓延;落在后方的诺伊斯,他脚尖轻点踩着异变物飞奔至宋知身边,匕首一挥斩落逼近林清泽衣摆的树枝,淡粉色的液体切面断口飞溅而出。
诺伊斯一人便拦住了大半树枝,在一截尖锐的枝桠戳进他的肩头时,他硬生生将其折断,眸光一沉,转身后退朝林清泽靠近,伸出手:“把宋博士交给我!我比你快!”
林清泽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车辆,在高温下的剧烈运动已让他的呼吸带上的血腥味,他松开了紧箍着宋知的臂膀,好让诺伊斯能顺利接过,却不想局势在顷刻间转变。
白色枝条犹如岩浆般成团从地底涌出,向上飞速生长,再似流星般铺天盖地的落下,灼眼的烈阳被遮盖,刹那间天地都变了颜色。
手臂粗的枝干落下,扬起漫漫黄沙,众人躲避不及被压倒在地,来不及想自身会不会出事,站起来的第一时间都是朝宋知的方向跑去,却见林清泽已被层层叠叠的枝条团成了一个球,诺伊斯手持长斧扑在上面奋力劈砍,斩断一根又有数根补上,仿佛陷入了循环般没有尽头。
诺伊斯因为愤怒烧红了眼,目眦欲裂,手里的长斧一次又一次落下:“该死!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我是好不容易才到这里来的!把宋博士还给我!”
异变物得了手便无意纠缠,拖着两人将他们带回了地底深处,黄沙归于平静,诺伊斯扑在宋知消失的地方,徒手刨着流动的沙,从伤口流出的血顺着手臂落下,将他周围的黄沙染红,他似是不晓得痛,只会发出无助号哭,泪水和血水一同落下。
“咳、咳咳……噗唔、咳。”雷德捂着嘴,鲜红的血从指缝中溢出,撑着手里的枪艰难站起身,“赶快联系基地派出直升机展开救援。”
雷德看似冷静,实则那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关头的双手在此刻剧烈颤抖,在看见宋知消失在沙中那一刻,他的大脑都是空白的,连最基础的本能反应都做不到,他抬不起枪,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宋博士突遭异变物袭击,生死不明——”
·
宋知从昏迷中醒来,眼前漆黑一片,她抬手在剧痛的额头上摸到了一手微黏濡湿,凑近一闻是铁锈味,想来是被拖拽时不小心磕到怀里箱子的尖角。身下的人昏迷不醒,宋知从胸前的兜里拿出一根荧光笔折断,微弱的绿光照亮了眼前小小一片空间,她也得以看清了林清泽的情况。
好消息,没有明显外伤;坏消息,没有携带微型扫描器,无法得知其是否受了内伤。
禁锢他们的树枝消失不见,宋知缓了会儿站起身,向外踏出一步,脚下踩到一块尖锐的乱石,身体猛地前倾,却被一双并不柔软的手给托住扶起。
宋知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向后退去,那双手并未挽留,只是悄悄褪去,耳边有什么东西在贴着石壁游动的梭梭声响起;宋知将随身携带的荧光棒全数折断,数支聚集起来的光亮像一盏提灯,她看见了脚下密密麻麻的白色树根,上面杂乱遍布着一只只眼,一齐在这漆黑一片的石洞中静悄悄地注视着她。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除去最先浮现的恐惧,随后就是过分惊悚怪异的恶心,宋知感到胃部隐隐翻涌,捂着嘴干呕了两声,石洞里寂静一瞬,随后梭梭声变得急促,脚下的树根如潮水一般隐入黑暗中。
‘宋知——
我的妹妹——
不要害怕我、吃掉我、融合、进化——
保护你、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