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兰口中的新人们真的很闹腾，老远就听见了他们的叫声，期间江合白劝了他们好几次，无果后干脆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宋知并未走远，她翻阅着手中的文件缓步走着，身后的嬉闹声越来越吵，回过头一看，对上了一张精致明媚的脸，那双金色的双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而双眸的主人站在人群中高出一大截，鹤立鸡群，被白炽灯照的发白的金发高高束起，因跑动时散乱的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脸侧。
因为过于精致又略显柔和的长相，宋知一开始以为他是名女性，仔细看了眼他的骨骼走向才发现是位男性，且是个年级偏小的少年人，他略过众人步至宋知面前，一开始是略带犹豫的缓缓靠近，后来像是坚定了什么快步走近。
“宋博士。”最后一步，他像小鸟一样雀跃地跳到宋知面前，弯下腰对上了她的脸，明亮的少年音被刻意挤出黏腻似蜜糖的声音，丝丝缕缕攀附到宋知的耳边，他说：“原来你就是宋博士啊，我终于见到你啦，我是下士诺伊斯，被调来19区的新人突击手。”
面对诺伊斯这无缘由的过分热情，宋知有些不适的往后退了一步，可他还是不依不饶地跟了上来，林清泽伸手去拦，终于诺伊斯像是想起了周围还有其他人似的看向了他，眼底闪过隐秘的恶意，嗓音依旧甜蜜：“啊、你就是宋博士的亲卫官吧，你叫什么来着，林清泽？真是好运气啊，只是先到了两三天，就哄得宋博士只要了你一个，真羡慕你啊。”
林清泽微笑不语，反而宋知对诺伊斯的双眸起了兴趣。
宋知伸手抚上了诺伊斯的脸侧，拇指指腹在他眼尾轻轻一蹭，问：“眼睛是天生的金色吗？”
“欸，你喜欢吗，你喜欢我的眼睛吗宋博士？”诺伊斯受宠若惊，双手覆在宋知落在他左脸的手上，语气里充满了沮丧：“其实我眼睛之前是绿色的，很漂亮的，但是我注射了强化剂后就变成金色了，宋博士你会不会觉得不好看？”
诺伊斯眨巴着眼睛，期盼中带着忐忑，生怕宋知说出一句不好来。
宋知用了些力地抽回手，在诺伊斯惋惜的神情淡淡说了句“都好”，紧跟着追问：“是第7代强化剂吗？注射后有没有出现异常反应？眼睛的强化效果有没有变化？”
诺伊斯乖乖回答：“是宋博士你研究出来的第七代哦，没有什么异常反应，一点不适感都没有呢，至于眼睛嘛……”说到这他顿了顿，双眸直勾勾地盯着宋知，似是捕食者盯上了自己的猎物，“我能看得更远更清楚了。就比如现在，宋博士，我能看见你的睫毛在颤动，眉头的肌肉在抖动，是没有休息好吗，还是不喜欢我？”
诺伊斯这没有边界感的热情令宋知皱起了眉，林清泽便伸手一推，江合白赶紧冲过来勾住了他的脖子捂着嘴将他带离，宋知感觉呼吸的空气都新鲜了许多，由林清泽陪着去了实验区。
江合白把诺伊斯拽到队友旁，雷德摘下帽子，用一脸“你小子是不是有毛病”的表情睨了他几眼，托兰很干脆，抄起雷德的帽子在他脸上狠狠抽了两下，冷厉警告：“你小子不要像个畜生一样胡乱发疯，当心没了命。”
托兰没有上手抽还是看在诺伊斯是新人且只有19岁的份上，但凡他再大一两岁，或者说他注射强化剂的时间再久一点，别说上手了，直接用脚踹，把他这个疯子踹得远远的。
诺伊斯白皙的脸上因为有一定重量的帽檐而留下了大片的红痕，劲瘦高挑的个子直愣愣地站在白炽灯下，队友们或怜悯或警告或讥笑的目光皆放在了他身上，可他不在乎。
诺伊斯笑得眉眼弯弯，一副被打了也毫无芥蒂的老实人模样：“好的副队。”
宋知一直忙到了日落时分，检测到室外温度的急剧下降，室内的冷气转变成了暖气，林清泽出来看了眼，看见走廊里只有雷德、托兰、江合白还有诺伊斯四人仍未离去，开口留客：“不如留下来吃晚饭吧，尝一尝我的手艺，是宋博士的意思。”
雷德还没尝过研究所的饭呢，本以为林清泽是来赶人的，闻言正想迈出的腿又收了回来，一屁股坐了回来，没脸没皮地问：“我们今晚吃啥啊亲卫官？”
“……宋博士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林清泽说完就去做饭了，在此之前他还去宋知的休息区取了件外套送去了实验区。
如今林清泽全权掌握宋知的衣食住行。物资每隔十五天准时送到研究所，不用再从19区基地中额外拨出，属于宋知的物资份例丰盛到令人心惊，她一人消化不了那么多，便分给了研究所里的其他人，连带着雷德他们也沾了不少光。
在看见宋知因为胃疼而呕吐到痉挛时，林清泽将过往学过的食谱一道道做给宋知吃，除去待在实验室实在没法出来的情况，他都会劝着哄着她多吃几口，至少饮食要规律，可不知为什么宋知的脸色依然越来越苍白。
宋知不吃饭的理由只有一个——没时间。
可真正原因是宋知在快速进食后食物坠得胃疼，碳水会令人血糖升高思绪放慢，蛋白质和脂肪在她脆弱的胃部里消化不了，嗳气胃胀统统找上门来，极大影响了她的状态，倒不如不吃，饿着饿着也就不知道饿了。
林清泽辛苦做好饭，一盆接一盆地端出来，研究员们从实验区鱼贯而出，挨个拿好餐盘自觉排队吃饭，一顿埋头苦吃；宋知走在最末尾，她手中拿的不是常见的纸质文件，而是一块电子屏。
林清泽将宋知的那份盛好放在她面前，勺子顺便也塞进了她的手中，米饭混着炖到极为软烂的牛肉，经由番茄汁的浸润一同吃进嘴里，咸香浓郁的滋味让宋知不由自主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宋知一手吃饭一手看消息，林清泽无奈请求：“先好好吃饭可以吗，宋博士？”
对于宋知来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消息，也不太需要她操心，便将电子通讯器放了下来，咽下嘴里的食物，似是闲聊地开口说：“今年中心区的人造子宫计划死亡率高达37%，人口增长率相较去年降低了7%。”
研究员们吃饭都很安静，雷德他们虽然吃得急却也不算失礼，宋知的话传到了休息室每个人的耳朵里。
“精子筛选出问题了吗？”一个曾涉猎过这方面的研究员问。
宋知摇摇头：“不是，能够成功受精，但后续会因为不明原因死亡。”
女性研究员：“是不是又掩瞒精子存活率了，六七年前生育部不也干过这事嘛。”
研究员们做出一个又一个猜测，宋知都没搭过话。
人造子宫计划只在刚开始实施那几年里存活率稳定在99%，此后年年下降。人造子宫的初衷是快速实现人口增长以及确保可作战人员的数量，毕竟孕育这事极为伤身，恢复期也不短；现如今则单纯是为了人为筛选优质基因延续罢了。
人造子宫计划有褒有贬。
有人说这个计划大大解放了女性的生育自由，提高了人口增长率；也有人说这些被人为筛选出来的小孩天生缺失情感，违背自然、违背人伦道德，只能沦为冷血的工具。
雷德他们和研究员们谈得很欢，宋知淡然自若地吃饭，在林清泽的监督下放缓了进食速度，不知道吃到了什么，她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将一块伪装成番茄发白蒂部的姜片吐了出来，之后她再也没碰过那份炖牛肉。
看着被嫌弃的放在餐盘角落的姜片，林清泽颇为愧疚，要是他再细心一点就好了。
不知道他们关于人造子宫的话题讲到了哪儿，雷德“啧”了声，面带愁色地说了句：“总觉得人造子宫里出来的小孩脑子有点问题。曾经我有几个队员也是，说他们聪明吧的确什么都学得快，但除了学习以外的反应都特别迟钝，就像个只会执行程序的死板机器人一样。”
雷德喟然：“他们都很年轻，也……都活不太长。”
研究员们将目光放在了宋知身上，坐在雷德身后的人戳了戳他的背，悄声说：“宋博士是第一批人造子宫计划里诞生的孩子。”
雷德倒吸了口凉气，被嘴里的饭粒呛得连连咳嗽。
宋知好心地推了杯水过去：“如果他们和我是同一批的话，有问题也很正常。”
平心而言，宋知这话是带着一丝安慰开解的意思，但雷德听了反而咳得更厉害了，连带着身旁的托兰也跟着咳。
宋知怕他们不理解，耐心解释：“当年第一批的人造子宫计划在第4区实施落地，由于宋一鸣博士也就是我的母亲在4区被刺杀导致放置胚胎的场地跟着被炸毁，很多未足月的孩子当场夭折，幸运活下来的也会因为育婴者人手不足以及物资匮乏而导致各种生理心理问题。
“吃不饱、睡不好，没有哺育者精心照料，上百个婴儿挤在同一间屋子里只有两到三个育婴员照看，无论是高需求还是低需求的婴儿，在那种情况下或多或少都会出现性格上的缺陷。所以之后的人造子宫计划主张一对二或一对三的养育标准，既不至于过于依赖育婴员也不会在成长过程中出现情感缺陷，只要不是和我同一批的人，他们都很正常。“
宋知将只剩下姜片的餐盘推到林清泽那边，擦了擦嘴起身，剩余的研究员也跟着站起一同前往实验区，短短的半分钟里走得只剩下了雷德和林清泽他们。
要不是林清泽得留下来收拾宋知的碗筷以及准备她的夜宵，他也想跟着走。
雷德双手撑在桌上捂着脑袋坐立难安，双目紧闭沉默不语，看起来十分懊悔，属于是睡觉之前都得“噌”一下坐起来狠狠抽自己嘴巴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