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见面时,约克身高只有一米八,如今他被装在一个足有四米高的实验舱中才堪堪容纳,污染值高达89%,浑身插满了导管泡在营养液中,暗色的束缚带紧箍全身。
那张原本英气锋利的俊脸产生了异变,下半张属于人类的模样显露出犬类基因的特征,下颌骨向前延长突出,狰狞尖锐的利齿一层层一圈圈刺破皮肉,露出血红的牙床;从腹部开始,属于人类的肌理骨骼变成了犬类的下肢,双手也从肘部处产生了变化,人类修长的十指被犬科的爪子取代,就像一只巨型犬与人类被强行嵌合在一起,怪异又骇人。
约克并未死去,他的大脑对外界仍有着微弱反应,氧气与营养液维持着他的生命体征,宋知站在实验舱前,扫过他身上每一处的异变,最后在两胸之间一块巨大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处停了下来。
约克的信息被人整理好送了过来,他是2059年生人,在亚洲大陆21区自然受孕出生,B型血,凯尔特人血统,父母下落不明,由基地进行统一抚养,17岁进入军队,18岁接受犬科犬属类的杜宾强化剂注射,21岁调往19区第七小队,成为一名突击手执行各类任务。
看完简略的信息数据,宋知将手放在了实验舱上,温热的手心在冰凉的玻璃上留下一个很浅的手印,转瞬即逝,她轻声呢喃:“真是一语成谶。”
实验舱中的约克似是对宋知的声音产生了反应,舱内的水液产生波动震荡,四肢上的导管开始摇动,却碍于捆缚着的束缚带无法动作,那看不出昔日面容的双眉紧皱。
“他们回家了。”宋知安抚道:“雷德把他们都带走了。”
看着原本满身焦躁的约克瞬间安静下来,宋知又问:“你也想回家吗?”
一个无父无母的人,却对于死后的归属有着极强的信念感,初见时的怒吼质问,愤怒于宋知对尸体的不屑轻渎、满不在乎;约克也许并不理解宋知的行为,但出于那一句为了人类的未来,他也会在队友们死后希望他们能够发挥出最后一丝作用,从而不再排斥宋知的行为,只是祈求着、期望着宋知能够早点让他的兄弟们入土为安。
如今,他们已经回家了,那么约克,你呢?
营养液中的约克没有一点儿反应,他眉目舒展,满脸坦然,好似在说:宋博士,快来用他做实验吧,用他来研究出让人类战胜异变体的方法吧,那他便死得其所了。
宋知给约克手肘处插入的导管注入了由她的血液中提取的血清,随着监测仪上的污染值从89%向上攀升,他面部的神情越来越痛苦,异变的上下颚大张,肌肉紧绷发颤,尖利的齿下渗出缕缕血丝,融入营养液中消失不见。
污染值升到了95%,约克在水中睁开了紧闭的眼,那双兽化的眼眸逐渐便浅,由浓墨般的黑变成宝石似的蓝,他有意识地低下头看见了自身的异变,那因过分的疼痛而产生的挣扎倏然停下,似是呆愣又或者是认下命数,他最后深深地看了眼宋知,缓缓闭上了眼。
污染值98%,约克胸前的那个尚未愈合的疤崩裂开,一股股鲜血喷出,染红了实验舱内的营养液,模糊了宋知的视线,监测仪上显示血压、心率升高,但基础数值仍算稳定;血雾下,当约克异变的外表开始逐渐转变时,宋知加大了高浓度营养液的注入。
污染值到达了100%,大量的血液将整个实验舱染红,看不清内里的情况,原本在有规律响动的监测仪陡然间发出急促刺耳的“滴滴”声,这代表着约克心脏骤停了,数据全都归于了0,唯有那个100%的污染值格外扎眼。
宋知等待了五分钟,监测仪没有任何变化,“滴滴”声依旧响得人心发慌,她看着那一池鲜红色的营养液脸色苍白。
“对不起。”宋知将额头抵在一片鲜红的实验舱上,指尖绷得发白,连声喃喃:“对不起……对不起……我做不到……”
鲜红的血水顺着实验舱的排水管道流入地底下存放污染物的储存点,实验舱里的约克恢复了人类的四肢,失去水流的撑托浑身**躺在了舱底,身体上的导管纠缠不清,体表伤口全都消失不见。
污染值转变为0,约克体内的活性物质全都消失不见,宋知的实验失败了。
约克被队友们带走了,雷德讶然地看着约克的尸体,转身对从实验室走出的宋知深深躬身:“多谢你,宋博士。他不想作为异变体死去,感谢您恢复了他属于人类的身份。谢谢您,保留了约克身为人类的最后底线。”
雷德见过太多死亡,他们或多或少都会在最后时刻看向自己的身体,确保没有出现异变才会安详闭上眼;他们曾赤条条来到这不堪的世上,倘若变得那般丑陋模样死去,他们会不会找不到回家的路,他们早早死去的父母会不会不认得他们了?
当异变席卷整片大地而人类无力反抗时,唯有作为人类死去是他们最后的尊严与底线。
雨季过去了,19区再次恢复到黄沙漫天烈日盖头的日子,白日里晒得能头顶煎鸡蛋,晚上又冷得直打哆嗦,新的一批人员被调来19区作为战备补充。
雷德的第七小队来了个特别的人。
一个特别好看的人,好看到了雌雄莫辨的地步。
虽未明说,但第七小队已和宋知绑定在了一起,在接受基地调令前还得宋知点头同意才行,因为不知道宋知什么时候就又打算去基地外寻找实验数据了;而第七小队也实打实的享受到了与宋知绑定带来的好处,每次和宋知一起出完任务或为她带回来什么有用的东西,就会有昂贵的新鲜果蔬推到面前,第七小队的人也渐渐了解到了宋知的好性子,胆大的就会时不时跑到研究所来就为了蹭点空调和小零食——比如雷德和托兰。
“你们没什么事干吗?”一个上午从走廊经过了十多次的宋知,看着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毫无形象瘫坐在椅子上的两人好奇发问:“那么闲为什么不出去给我找点有用的东西回来?”
雷德掀开盖在脸上的遮阳帽,打了个哈欠:“这不您这凉快嘛。最近太热了,异变体都老实了埋在沙子里不肯出来,晚上再去吧。”
宋知又看向抱臂仰头睡得四仰八叉的托兰,上前踢了踢他挡住大半个走廊的长腿,“你呢?不是说队里来了新人需要你去当教官的吗?”
托兰缩回了腿,有些可怜巴巴地蜷在椅子下,睡眼惺忪地说:“江合白盯着呢。新人里有个叫诺伊斯的,特别年轻,才19岁的年纪闹得鸡飞狗跳的,搞得宿舍和训练场地乱糟糟,麻烦。”
说曹操曹操到,托兰刚说完麻烦,研究所良好的隔音也阻隔不了外头的喊声。
研究所内部依靠人工智能“echo”的人脸识别进行防护工作,外来人员都需要宋知在系统上同意,所以研究所外并没有哨兵值守,这会儿人工智能滴滴直响,因为外头那群人一个接一个地对着门卫系统跃跃欲试。
“你说要是人脸识别没通过会不会有狙击手直接把我们击毙啊?”
“也可能直接启动防护系统用加特林全图图了呢。”
“你去试试。”
“你去。”
“你去你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嬉笑打闹互相推攘着,江合白走上前摘下面罩,露出被高温捂得通红的脸,门卫系统显示了他的人名顺利放行,余下的全被拦在了门外:研究所内部的宋知好像理解了托兰说的麻烦和鸡飞狗跳,叹了口气给他们开了一次性权限。
“管好你的人。”宋知将文件夹的尖角对准雷德点了点,威胁道:“敢惹出事我第一个就找你。”
托兰放声大笑,用手肘捅了捅队长的腰侧,雷德用帽子盖住了自己的脸,闷声苦笑,连连唉声叹气。
在宋知来之前,19区甚至没有一个科研人员,雷德他们对于宋知这种科研人员都保持着距离感;是不可靠近的、不可侵犯的、高高在上的,他们自视甚高,俾睨众生。
一开始雷德的确觉得宋知不好接近,总是冷着一张脸,明明个子不高,看人时却习惯微微偏过头挑眉抬眸,余光轻轻一扫而过,傲慢、目中无人;麻烦、斤斤计较;冲动、不顾一切。
但……初见时毫不在意车厢内的污浊气息,给他们处理伤势时,第一次正式同行时,面不改色吃下酸苹果时,还有那个被轻轻推到面前的苹果,组成了一个无比矛盾的宋知。
更重要的是,宋知她看得到。
宋知不仅看得到手里的实验数据,也看得到为她带来了实验数据的人们,她总是半敛着那双黑曜石般的眸,掩去淡淡愁绪,内里尽数是对于人类未来的担忧。
对于那个无知未来的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