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地心之种融合的这段时间,宋知漫无目的在研究所里游荡,沾着血水的脚印从实验区开始向外蔓延,由深到浅。
窗外雨霖霖,室内通风口换气扇叶呼呼作响,血红色的脚印很快就干掉粘在瓷砖上,宋知走到医疗区静悄悄推开门,她赤着身悄然走近病床前,俯身时湿漉漉的长发垂落,雪白的被褥上刹那间晕开大片水渍。
申承运下手极狠,每一次出手都是照着致命点而去,林清泽在这几天只短暂醒过几次,今天情况出现好转才把氧气给停掉。
宋知倾身低俯在林清泽面前,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感受着他温热的鼻息缓缓喷吐在自己冰冷的肌肤上扫起大片痒意,正当宋知想更贴近些就此与林清泽融合同化,得以缓解他的痛苦时,门外响起一道呼哧呼哧的急促喘息声。
“宋知。”任雅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沿着血色脚印找来,看着昏暗室内看不清面容的宋知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嗓子因为不安变得干涩,防护服下的她瓮声瓮气地问:“宋知,你……你在干什么?”
外头的暴雨打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水印,研究所外的灯光晕出一个又一个的光斑,宋知披散着**的黑发,在漆黑的夜里似人非人,听到任雅的声音,宋知陡然回过神,融合在此刻结束,她沉默良久后低低唤了声:“任姨。”
任雅顿时松了口气,绷紧的双肩下沉,冲进房内将宋知紧紧拥入怀中,被刻意压低的呜咽声穿不透防护服,颤抖的身躯却也显露了她此刻的脆弱无助。
实验舱前的人字梯已经被收走,地上半干的血渍有过涂抹擦拭的痕迹,任雅跪在地上擦拭着剩余的血痕,宋知穿好衣服后沉默加入,两人谁也没开口,就这么安静又诡异的将实验区以及研究所里出现的莫名痕迹全都抹除。
第二天,其余研究人员对于实验舱里消失不见的活性物质视若无睹,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沉默着,接过宋知交付的任务各自做起了应做的事。
下午三点,宋知刚匆匆吃了口午饭,任雅过来说研究所外第七小队的那个约克正在找她。
宋知同意了见面,将见面地点定在了休息室。
约克进来时宋知推过来一杯牛奶,他受宠若惊地挠挠头,便不客气仰头一口喝了个干净,接着他嘿嘿一笑,舔了舔唇边的奶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个,宋博士啊,我就想问问我队友的尸体研究进度怎么样了,都四五天了,兄弟们和他们的家人都想让他们早点火化入土为安。”
宋知怔愣一瞬,微微皱了皱眉问:“什么?”
约克像是浑身有针在扎,小动作不断,搓了搓肩头,眼神飘忽:“就……我们那天遇见了A级异变体,然后有三十多个弟兄都没了,消杀部门那边说怕你需要他们做研究,一直没有火化,这都五六天了我就来问问。”末了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快速看了眼宋知的左肩,“要是你伤还没好全没时间的话就当我没说,就是你做完了之后能不能告诉我一声,我也对我的弟兄们有个交代。”
宋知这也就想起了那天回程时在车厢里堆积的裹尸袋,手中的咖啡一时没拿稳,泼出来大半,她盯着脚下棕褐色的液体,缄默许久,最后她点了点头,语气如常:“好,我第一时间就通知你。”
得到回答的约克抓了把他那头棕色短发,一双蓝眼睛亮了亮:“那就说好了啊宋博士,那我先走了,等会还得出任务呢。”说完他就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整整齐齐的三十五具尸体被送进了实验区,做完检测后只留下了九个,其余的会暂存在研究所,只等着宋知的一句话,再被送去火化然后交由在世亲属或存放在基地里。
经过时间的催化,有些尸体外表出现了明显的异变,其中有两具异变最为明显,由宋知对其操刀进行解剖。
强化剂是从被活性物质感染的动植物中提取合成而来。活性物质经过与第一代宿主的融合稳定程度极大提高,再通过人为筛选提高基因相容性从而降低致死率和异变率,决定机能强化度的主要成分还是活性物质,一代宿主的基因在其中决定的是稳定度,从不同物种中提取的强化剂在人体死亡后造成的异变也有所不同。
从动物中提取的强化剂会导致人体的骨骼肌肉发生改变,宋知眼前这两具尸体便是如此,小腿的肌肉被拉长,人类的腿骨变成了偶蹄目的骨骼走向;扒开眼皮,那双属于人类黑白分明的眼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眼白消失不见,漆黑的瞳孔填满了整只眼,额角处还生出了小指粗的肉芽。
他注射的是从异变麋鹿中提取的强化剂。
从尸体中提取的基因,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正逐渐被麋鹿的基因所取代,而在转变的过程中,反倒是活性物质在充当粘合剂的角色。
人类接受强化时,一代宿主是稳定剂;人类产生异变时,异变的源头活性物质反而在确保人类宿主不会因为两种相容性极低的基因融合而猝死,至少确保了人类能通过异变存活下来。
人类感染者的出现,大多都是稳定剂与活性物质两者的失衡,某一者的占据上风决定了人类的异变方向。
宋知从保险箱中取出了自己之前的血液样本滴入了培养皿中,再将异变尸体的血肉放入,顷刻间,鲜红的血宛如霉菌一般裹上灰败黯淡的血肉,宋知数着秒,十七秒后,血液散开,那块血肉外表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可其中的活性物质与麋鹿基因已检测不到了。
宋知看着试管里剩下的血液,又看了看躺在解剖台上的尸体,最后看向了自己的手腕。
经过第二次融合的血液注射到尸体内,0.1ml毫无变化,宋知加大了注射量,0.5ml,1ml,2ml,直到5ml,解剖台上的尸体腿部忽然痉挛了一下,小腿的肌肉开始抽动,大脑并未出现活性反应,宋知将手放在了紧急措施的按键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尸体接下来的反应。
不过短短几秒的肌肉抽动后,尸体产生异变的腿部骨骼开始扭动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半小时后,X光显示的腿骨已经从偶蹄目变回了人类的骨骼走向,检测结果显示,体内的麋鹿基因消失不见,低活跃度的活性物质没有掺杂任何基因,也没有与人体融合,漫无目的在尸体内游荡一圈后悄无声息失去了活性。
不对,活性物质怎么会在没有灭活情况下失活呢,不该是这样的!
宋知做出了许多猜测,甚至抽取了自己的血液滴入培养皿进行观察,同样的时间下并未丧失活性,血液甚至没有凝固,唯一的可能就是……不是活物。
没有足够活跃的DNA与之融合,活性物质便催生不了细胞活性,在祛除或吞噬麋鹿基因的时候就已耗费了大量活性,此时没有能量供给就会失活。
宋知突然生出一个想法,如果……让活着的感染者注入她现在经过二次融合的血液,会发生什么?感染者的异变迹象会被清除吗?毕竟尸体与活物不能相提并论,如果可以,那活性物质是不是就可以在人体中稳定共存?
届时,不再需要一代宿主作为稳定剂,不再需要从异变物中提取活性物质制作强化剂,宋知只需要研究自己这个1号样本来制作稳定的、安全的、可复制可再生的强化剂。
宋知不会产生异变,甚至可以将注射后的死亡率降低为0。
研究人员们速度很快,七具尸体很快便解剖完毕,血液检测、伤口记录、体内是否产生异变,没有遗漏丝毫,全都记录好只等着宋知下一步的推算后提出新的研究项目,他们只需要等着去执行,在无数次实验中找到一个符合的数值。
五月下旬,19区的雨季终于过去,虽然外城区被申承运他们车队撞烂的围墙因为过量的雨水塌了又修修了又塌,但好消息是接下来两个月的水资源可以不用太省着用了。
林清泽终于恢复了自理能力,下了病床早六晚二的跟在宋知身后,日日夜夜战战兢兢,这次是真的一步也不肯离开了。
宋知在对尸体进行了研究后就给约克发去了信息,他队友的尸体还等着他来接走,如今雨季过去,第七小队结束任务归队,约克没有遵守约定,来的是雷德和江合白。
“约克……变成感染者了。”雷德清了清嗓子,眼里满是血丝,一脸疲惫,声音微颤:“处理异变体的时候受了重伤,濒死前产生了异变,现在只有微弱的脑反应,已经被关押在消杀部了。”
宋知安静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蜷起搭在膝盖上,长发扎起顺垂在脑后,低头敛眸,闻言只是毫无波澜地轻轻“嗯”了一声,起身时白大褂的下摆微微晃动,她正对着雷德,神色平淡,脊背挺得笔直:“把他送过来吧,我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