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当晚就退了烧,清醒过后她在房内对着镜子抚过自己光滑如新的左臂,沉默良久,穿好衣服先去看了眼仍在昏迷中的林清泽,随后走进实验室开始将这次任务的收获进行研究。
在那份从A级异变体脊柱中提取的实验样本中,宋知分出了近百份属于人类的DNA,结合异变体死后从它体内钻出的人形感染体,可能是它捕食了大量人类却又不能完全消化所形成的大融合。
也可能这是A级异变体的一种攻击方式,将其他异变体储存在体内……宋知自嘲笑笑,死后才产生的攻击,这根本说不通。
三天后,雷德把宋知要的东西带回了基地,由消杀部送到了研究所里。
两人高的实验舱里,一团绿色的凝胶状物质在纯水里上下翻涌,它原本毫无方向的在实验舱里四处乱窜,当宋知出现在它面前时,它停止了无意义的流动,来到宋知面前,隔着玻璃做出向前涌动的动作,似是想钻出这狭小的实验舱,真正来到宋知面前。
这是未经过灭活的活性物质。
在经过提取检测后,宋知知道这就是她想要的东西,一份未灭活的、没有融合其他基因的、纯净的活性物质,或者可以称它为地心之种。
入夜,研究所的走廊里寂静无声,研究员们都回到了房间里,或许睡了,又或者只是在这末世中的漫长黑夜中默默煎熬。宋知独自一人来到实验区,这里并不安静,有仪器运作时产生的杂音和电流声滋滋作响。
宋知关掉了刺眼的白炽灯,除去那些微弱的光源,唯有装着地心之种的实验舱里亮起耀眼的白光,她安静伫立在舱前,下意识侧过头去看,却空无一人。
这里只有宋知一个人。
宋知站在舱前良久,她在思考自己还有哪些遗漏的地方。秘密研究的记录以及后续的研究方向、自身的安排、为19区安排好的开脱。好像一切都安排好了,在宋知解开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时,她想起了一个人。
宋知轻声唤:“echo。”
机械电子音响起回应。
可当听到echo的声音,宋知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抿抿唇攥紧了双手,思索好一会儿,才留下一句:“如果温故通过你联系我,回复我一切都好。”
“好的,已记录。”机械音短暂响起,而后重归宁静。
宋知脱下一件件衣服,瓷白的皮肉在莹白色的光下不似真人,她赤着脚踩在冰冷刺骨的瓷砖上,坚决而缓慢地爬上人字梯,最后从实验舱顶部的开口中一跃而下。
过低的水温冻得宋知心跳都停了一瞬,活动的水流灌入鼻腔,是火辣辣的痛,长发在水中宛若漆黑的藻,随水流动;宋知在水下睁开了眼,地心之种环绕在她身旁上下浮动,幅度之大是肉眼可见的活跃。
肺部的空气越来越少,宋知想上浮换气,地心之种却在此时缠住了她的双腿,当地心之种接触到她的皮肤时,宋知仿佛听到了来自地心深处的声音。
留下来、留下来、陪着我……
外面很危险,留下来、陪着我……
缺氧使得宋知眼前发黑,肺部呛水的滋味让她忍不住在水下挣扎,而紧贴在她身上的地心之种还在脑海中止不住地喃喃。
留下来、保护你、陪陪我。
当宋知因为溺水失去了意识沉入水底,心脏即将停跳时,地心之种宛若藤蔓慢慢从腿部攀爬至上身,最后顺着她的口鼻进入体内。
肺部的积水混着粉红色的血沫被排出,坏死的细胞被修复重组,宋知猛吸一口气,实验区里带着抹不去的消毒水气味的氧气灌入肺部。
意识回笼,宋知撑着实验舱顶部边缘爬出,狠狠摔落在光滑的瓷砖地面上,没有脂肪的缓冲,近四米的高度让她的腿骨开裂、肋骨折断,内脏也在出血,可只需要几分钟,她的所有伤势便能消失不见,恢复到身体机能最完美的时刻。
宋知很清楚的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该做何事,只是此刻她反应不过来,因为通过此次的融合,她通过不同的耳听到了远方繁杂的声音,也通过不同的眼看到了过去的记忆和某处的此刻。
身体仿佛被无数活物占据,它们哀嚎叫嚣、或愤怒或欢愉喜悦,耳边传来了潺潺水声和呼啸风声,还有很多很多从远处传来的低语。
人类、生物、进化、融合……
杀死……杀、杀死、杀死大海!
宋知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哀嚎,虽然她很想将痛呼声咽回肚里,可真的太痛了。融合带来了剧烈的疼痛,仿佛身体被巨力扭成一团烂泥,又被强硬舒展开描绘出人体的模样,大量的血液从口鼻中喷涌而出,宋知瘫坐在地上,鲜红的血混合着从实验舱里带出的水在身下汇聚,漫出去很远很远。
意识逐渐模糊,宋知通过一双眼睛,看见了过去的自己,看见了自己的第一次融合。
在那些隐秘的时光中,宋知看见年幼的自己站在母亲的尸体前,执拗的一次又一次解读着未知的可能,直到解读出了一个或许是巧合意外又或者只是她在高压环境下的臆想。
融合。
唯有融合才能共生,唯有融合才能进化,唯有……
可这和宋一鸣的研究方向完全相反,和当下所有研究方向都相反。
基地不会采纳宋知的想法,更有可能会将宋知踢出研究院,从此再无可能。
宋知只能在每一个深夜,凭借他人对她思念母亲的想法的遮掩下,一点点解读宋一鸣博士可能留下的信息。
也许那一次次的敲击和滑动都只是宋知的幻想,但她别无他法;异变物的进化、人类大量的伤亡、基地的压力,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催促着她赶紧想出解决的办法。
宋知一遍又一遍的想要提升强化剂的功效,可她已经无计可施了,她已经做到最好了,倘若想要突破瓶颈那只能用高死亡率来交换,可这是不可能的。
“她”看见了她,并透过她的眼看见了宋知。
“她”看见宋知的学生依偎在她心口,听着她的微弱的心跳声,双手托撑着她孱弱的身体,学生的表情中有尊敬,有怜爱,也有数不清的阴霾。
温故怜爱着宋知孱弱的身躯,尊敬她对研究的执着,而那阴霾中藏着对自身的嫌恶,他是宋知唯一的学生,他是陪伴宋知最久的人,甚至称得上一句亲密之人,哪怕那位任博士也比不上,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发现宋知计划与想法的人,他们是师生,是密友,也是共犯。
于年龄来说,温故是看着宋知长大的;于身份来说,温故是在宋知的庇佑下安稳度日,无需日日夜夜枯坐在实验室中沦为一批耗材。
七年里,两千五百多个日夜,他们日渐亲密、日渐契合,他们双方都是对方带大的“孩子”。
温故对宋知的感情日渐浓厚,对她的尊敬与仰慕也随着时间增加,可宋知却仍旧将他当成那个需要庇佑的学生。温故嫌恶自己的卑劣,他太害怕身份转变带来的后果,他不怕寂寞不怕冷落,他只害怕宋知抛弃他,他无法克制心底与日俱增的惶恐,于是他主动引诱了她。
宋知想要实施她的计划,完成她的实验,那么她就不能被困在研究所里,她得像鸟儿一样飞出去,飞出这狭小的研究所,飞到那广袤无垠的天空中去。
“老师,请让我去吧。”温故如此说,这是他思考过无数个夜晚,在无数个深夜看见宋知因研究而崩溃的瞬间所想到的唯一解法,他更加贴近宋知的心口,满含眷恋地说:“你留在基地,我去29区,我去做那个叛逃者。”
让宋知留在基地里是最好的办法。温故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喽啰,他叛逃不一定会引起过度的重视,但宋知不一样。
宋知留在基地,她会享有最好的资源,而她一旦叛逃,便只有死路一条,因为所有人都在忌惮她的大脑与后续研究发展的可能性。
2082年,温故勾结29区的Screen研究所,集结感染者刺杀宋知,炸毁第3区研究所。
叛逃前,宋知将echo的开发权限共享给了温故,这是她的底牌之一;同时,她打开了宋一鸣的实验舱,从宋一鸣颈椎部提取的地心之种验证了这七年里所看见的一切并不是她的幻想。
宋知将那管地心之种递到了温故的手中,对他露出了自己的后颈。
温故整个人都在抖,他干燥温热的指腹抚过宋知后颈凸起的弧度、抚过她孤注一掷的脆弱皮肉、抚过她一身伶仃却依旧坚硬的骨。
温故颤抖的双唇吻在了宋知的后颈,一滴滚烫的泪滚入她的衣领中,最后他将那管地心之种注射到了宋知的体内。
什么都没发生。
温故反而松了一大口气,与此同时29区的催促如催命铃一般响了起来,研究所里响起了急促的警报声,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温故握着小巧的匕首,浑身发颤,宋知双手覆上温故的手,给予他力量与勇气,将他的手带到自己胸前,她浅笑着柔声安慰:“温故,你不要怕,我会来接你。”
刀刃刺入皮肉,鲜血溢出,36度的血落到温故的手中,滚烫的像岩浆,宋知仍在笑着,她向温故承诺,一定会去接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