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清晨,宋青柠是被骨头缝里钻出的酸疼给硬生生撬开眼皮的。
那感觉钝得很,不尖锐,但无处不在,他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光是呼吸深一点,肋间肌和腹肌就联合起来发出沉闷的抗议。
下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慕景行已经起了,正哼着含糊不清的歌收拾东西,听着心情倒是不错。
宋青柠尝试性地想翻个身,换个不那么折磨人的姿势,刚一动,肩膀和腰胯连接处就爆开一阵酸软,喉咙里控制不住地溢出一声压抑不住,带着痛楚的抽气声。
底下的歌声戛然而止,床下和床上的两人都静止不动了,姿势定格。
下一秒,慕景行的脑袋从床沿边冒出来像春笋一样,之前早上起来翘着的微卷毛,现在安静的垂下,眼睛瞪得溜圆,像发现什么新奇物种似的盯着他:“我靠,你这什么动静?”
宋青柠连翻白眼的力气都省了,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别废话……是兄弟就快拉我一把……”
慕景行看他漂亮的脸蛋上露出痛苦可怜的模样,脸上的戏谑收了起来,一下踩着梯子爬上来,冰凉的手掌抓住他裸露在外的小臂。宋青柠借着他那股实在的力道,龇牙咧嘴、慢吞吞地把自己从黏糊的床铺里拔起来。
“你这……”慕景行看着他冷汗涔涔的额头,眉头拧得可以夹死一只苍蝇,“要不今天躺一天?我给你带饭。”
宋青柠摇摇头,喘了口粗气,又开始小心翼翼地一级一级地往下爬,动作迟缓得像个百岁老人:“不行……最后几天了,社长盯得死,我主C,不能掉链子……”
等他好不容易双脚沾地,走路的姿势都变得有点怪异,膝盖不敢弯下去,迈步像是挪动两根沉重的木桩。洗漱的时候,拧毛巾的动作变得异常艰难缓慢,手指关节又酸又胀,使不上力。
慕景行抱着胳膊靠在洗手池边看他,眼神复杂,那点惯常的插科打诨消失了,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烦躁地挠了挠他那头乱毛,从他手中接过毛巾,帮他拧好,再递过去。
等宋青柠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准备忍着酸痛出门时,却发现自己的深蓝色保温杯已经灌满了温水,杯壁温热不烫手,旁边还放着两片独立包装的白色药片,药片下面压了张便条纸,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次一片】。
他愣住了,拿着药片和便条,下意识地看向正在门口穿鞋的慕景行。
慕景行没看他,低着头系鞋带,语气硬邦邦的:“……那什么,看你挺需要这个的…这药我上次打球脚踝韧带拉伤校医开的,缓解肌肉酸痛有点用。”他直起身,眼神飘忽,“我上午光电专业课,在实验楼那边,先走了。”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宋青柠沉默地看着手里的药片和纸条,那潦草的字迹仿佛还带着对方匆忙的痕迹。他撕开包装,就着那杯温度刚好的温水把药片吞了下去,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似乎连带着身上的酸痛也缓解了一丝。他将空包装纸捏进手心,把保温杯小心地放进背包侧袋。
他今天上午是法语文学课,在教学楼C区,和慕景行要去的实验楼完全是两个方向。
走在去教室的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无形的镣铐。校园广播里放着轻快的音乐,身边不时有同学快步经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步履匆匆或步履缓缓。
法语文学课的教室总是弥漫着一股旧书页和淡淡咖啡混合的独特味道。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块。老教授今天深入剖析……不知道什么书。宋青柠几次想打起精神,去认真听这堂课,但没过一会儿他又开始走神,注意力不集中。
他拿出笔记本,试图记下几个关键词,但手指关节的红肿和持续的酸胀让握笔变得有些困难。写出来的字迹不如平时工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旁边坐着的两个女生正小声讨论着…嘚嘚嘚(不知道说什么,反正就是课题)听得不清晰。他又莫名走了神,想起早上慕景行塞给他药片时那副别别扭扭样子,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与此同时,实验楼三层那间充斥着精密仪器特有气味的教室里,慕景行正对着一台被拆开示教的光学测量仪器发呆。老师详细讲解着透镜组的工作原理和光路校准,他却有点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绘图铅笔。
阳光透过擦得干净的窗户,在冰冷的金属实验台上投下光斑。他想起早上宋青柠那副动弹不得脸色发白的模样,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不会是他们社长故意的吧?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几个越来越荒谬的猜测,又被自己逐一否定。笔尖在摊开的实验记录本空白处无意识地划拉着,留下几道毫无意义纠缠的弧线。
课间休息铃响起时,宋青柠慢慢站起身,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点热水,把那个别扭小孩给的药先吃了。
而慕景行那边,课间被同桌拉着讨论刚才没听明白的一个关于干涉条纹的公式推导,他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神却不时瞟向窗外,看着楼下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似乎想从那些匆匆走过的、穿着各色衣服的身影里辨认出某个特定的轮廓。(会是谁呢)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宋青柠几乎是撑着桌子才站起来。他把桌面上的学习用具塞进背包,慢慢地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廊里人潮涌动,不同专业、刚结束不同课程的学生汇成喧闹杂乱的河流,又向着不同的食堂分流。
他在人群里艰难地挪动着,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在后面响起:“让让!让让!饿死了!前边儿的走快点啊!”
一回头,果然是司见维,旁边跟着一脸平静、与周遭嘈杂格格不入的齐望阳。司见维一眼看到他,几步挤过来,大大咧咧地一把勾住他脖子:“哟,青柠!落单了!走,一起吃饭去!听说二食堂今天有红烧排骨说不定限量供应!”
这一下差点把宋青柠勾得直接瘫倒在地,他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白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我靠你怎么了?”司见维吓了一跳,赶紧松手,扶住他胳膊,“碰着哪儿了?这么虚?”
齐望阳看了下青柠,平静地说:“明显是肌肉严重酸痛。过度运动后的乳酸堆积现象。建议休息,适当拉伸。”
“好的,我没事……”宋青柠摆摆手,借着司见维的力道缓了口气,“你们先去吃吧,我回宿舍放点东西,缓一缓。”
“他没跟你一起?”司见维左右张望,像是在找那个总是和宋青柠形影不离的身影。
“他今天上午是光电专业课,在实验楼那边,估计刚下课。”宋青柠解释道,声音还有些虚。
“哦对,忘了你俩今天不一路。”司见维挠挠头,“那行,我们先去二食堂抢排骨了?给你占座?”
“不用了,你们吃吧,我没什么胃口。”宋青柠摇摇头,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宿舍楼方向慢慢挪去。
等他终于一步一挪地蹭回309,推开门的瞬间,再次愣住了。
宿舍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不算好闻但也不难闻的药油味道。他那把椅子被拉到了中间,上面放着一个崭新的淡蓝色塑料盆,里面盛着大半盆热水,正袅袅地冒着白色蒸汽,水面上还飘着几丝若有若无的热气。盆边搭着一条看起来也是刚拆封的、标签还挂在角落的浅灰色毛巾。
慕景行竟然已经回来了,正大马金刀地坐在自己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不是复杂的代码也不是工程图纸,而是一场NBA篮球比赛集锦,画面激烈,但音量调得很低。听到开门声,他手指飞快地暂停了视频,头也没回,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评论天气:
“回来了?楼下水房打的热水,据说敷敷酸的地方能舒服点。不知道你介不介意别人用你的东西,所以盆和毛巾小卖部新买的。”
宋青柠站在门口,看着那盆在午后光线里荡漾着微光、散发着持续热量的清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了,他突然有点感动,眼眶微红,一时说不出话。过了会儿说:“嗯,谢谢,我不介意。”
司见维和齐望阳显然还没回来,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人。慕景行说完那句话就重新点开了视频,敲了下空格键让比赛继续,但音量似乎比刚才又调低了一格,他目光盯着屏幕,一副全身心投入比赛的样子。
宋青柠仰头把眼泪憋回去,慢慢走过去,脚步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有些沉重。他先把那双酸痛僵硬、指关节还红肿着的手浸入温热的水中。恰到好处的热度温柔地包裹住他每一寸疲惫的皮肤和酸胀的指节。
他拿起那条新毛巾,浸入热水里,烫得他指尖微微发红,然后拧得半干,带着滚烫的热气,小心翼翼地敷在了后腰最酸胀难耐的那一片肌肉上。一股持续的热量瞬间渗透进去,熨帖着那些叫嚣了一上午的酸痛点,让他控制不住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喟叹,连一直微蹙着的眉头都下意识地舒展了些许。
慕景行的视线似乎从激烈的比赛画面上偏开了一瞬,鼠标滑动的声音几不可闻地停顿了一下,又很快继续。他依旧没有回头,但板正的坐姿似乎放松了些,眼神的余光忍不住不偷眇。他想说的:你这样不方便吧,我来帮你吧。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说出口。
下午宋青柠还得去进行最后的排练冲刺,慕景行也有自己的篮球社常规训练。休息片刻后,他们依旧朝着校园里不同的方向走去。
傍晚训练结束,宋青柠拖着更加不堪重负、几乎散架的身体回来时,发现那盆水已经被悄无声息地倒掉了,淡蓝色的塑料盆和浅灰色的毛巾被仔细地洗净拧干,整齐地放在他椅子下面,仿佛从未被使用过。(恭喜,无痛拥有第2个盆和第2个毛巾!)
他沉默地看了看,没说什么,只是弯腰把那两样东西拿起来,收进了自己的柜子里,和那瓶砚南白药气雾剂放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