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新晚会前的最后那几天,砚南大学的空气像是被拉紧的橡皮筋,绷得死死的,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莫名的焦灼。
刚入学不久的大一新生们对什么都充满好奇,这种期待感在校园里无声地蔓延。教学楼走廊里、食堂排队时、甚至篮球场边休息的间隙,三三两两的学生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压低声音猜测着哪个社团的节目最值得期待,却又都说不出了所以然来。毕竟被选上的节目是需要保密的。
309宿舍里,傍晚时分,司见维一边扒拉着碗里的炒饭,米粒沾到了嘴角,一边含糊不清地猜测:“听我隔壁班的老乡说,有个社团排了个特别炸的节目,保密工作做得可好了,连排练都神出鬼没的!”
齐望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头也没抬,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根据各社团招新时展示的综合水准推断,音乐社、戏剧社和几个运动类社团都具备产出高质量节目的潜力。但具体内容和形式,目前都是未知数。”(机器人!数据报告)
慕景行没接话,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眼角余光却总是控制不住地扫向旁边安静吃饭的宋青柠。宋青柠正微低着头,专注而耐心地将鱼香肉丝里的胡萝卜丝一根根仔细挑出来(讨厌萝卜),整齐地堆在餐盒一角,好像完全没听见他们的讨论。
这几天,宋青柠回宿舍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身上的疲惫劲儿几溢出来了。自打那盆温度刚好的洗脚水和那瓶砚南白药气雾剂之后,俩人之间好像莫名其妙地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种笨拙的互相试探般的默契。(有一点点点点暧昧,两个人都没意识到)
周四下午,篮球队的训练意外地散得早。慕景行打完球,黑色的短发还湿津津地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他抱着颗篮球,慢悠悠地往回晃,有一搭没一搭地运着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不知不觉间,他的脚步就溜达到了艺术楼下。
他运球的手忽然顿住了,篮球在他指尖停止旋转。
每一层窗户关得严实,但厚重的深蓝色窗帘却意外地没有拉严实,中间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一阵被隔音玻璃削弱了许多、显得闷闷的音乐声从里面隐约传出来,鼓点又重又急,节奏感极强,咚咚地砸在人心口上
慕景行不自觉地被吸引了注意力,杵在楼下的香樟树浓密的阴影里,微微仰起脖子往上看。夕阳的光线从侧面照射在窗玻璃上,映出里头人影快速晃动的模糊影子,扭曲,晃动,看不真切,但充满动感。偶尔能看到一个修长利落的身影凭借出色的核心力量猛地腾空跃起、又在最高点陡然定住,动作干脆得带风,充满力量感。
是谁?会是宋青柠吗?这么拼?他好奇地想着,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些模糊的影子。
音乐声猛地一个急停,戛然而止。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安静后,一个拔高的、带着明显喘息声却异常清晰严厉的男声从缝隙中砸下来:“停!中间那段,感觉还是没到位!绵软无力!要再……”后面几个关键的词句被一阵突然刮过的秋风搅散吹乱了,听不分明。
慕景行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一下,替里面的人揪心。好可怜,学校隔音这么好,我隔那么大老远都还能听见,那人被说的该有多惨。他莫名生出一点打抱不平的情绪。
可能是那个人靠着窗户比较近的原因,窗帘上隐隐约约能透出一些模糊的人影来。
慕景行就那么一动不动地仰头看着,脖颈仰得发酸僵硬,直到裤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司见维打电话来催他回去开黑,他才猛地从那种莫名的专注中回过神,像是从一场短暂的梦境中惊醒,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快步走开了,甚至忘了运球,只是把篮球夹在臂弯里。
但那天晚上,甚至在他打着游戏的时候,那从窗帘缝隙中漏出的闷闷音乐声和那个模糊的、舞动的、带着股不服输的影子,总在他脑子里若有若无地绕。有点像青柠,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周五,最后一次带妆彩排在灯火通明的大礼堂紧张地进行。各社团都铆足了劲,做最后的冲刺。后台乱得跟硝烟初散的战场似的,各式各样的道具、服装堆得到处都是,不同社团的人挤作一团,嘈杂声中夹杂着负责人的喊叫声。
慕景行被学生会的学长临时抓了壮丁,帮忙搬运一些沉重的音响辅助线材。他扛着一大卷粗重的黑色线缆,侧着身子,费力地穿过挤挤挨挨、人来人往的走廊时,前面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让让!麻烦让让!借过一下!谢谢!”一个急促的声音喊道。
他下意识抬头,看见几个穿着统一黑色宽松运动裤、外面裹着各种颜色厚羽绒服的男生女生正快步鱼贯而过,一个个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种大战将至前的紧绷感和压抑不住的兴奋。他匆匆瞥了一眼,人流晃动,没看到什么熟悉的面孔,就又低下头,专注于脚
下和肩上沉重的线缆。
恰好旁边有两个同样在等待上场、穿着精致演出裙的女生凑在一起,激动地小声喳喳议论: “刚才过去的是不是那个……据说很厉害的社团?” “肯定是!看他们那打扮和气质好酷!走路都带风!他们社长还是大三的呢!” “听说他们今年的节目是秘密武器,排练得可刻苦了,经常熬到最晚!” “哇,好期待啊……不知道C位会是谁,肯定超级厉害……”
慕景行听着身后飘来的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肩膀被线缆勒得生疼,心里却也不由自主地对晚上即将揭晓的正式表演多了几分真实的期待。他会想起宋青柠最近的神秘和疲惫。
周六,晚会正式举行的当天。
从清晨开始,309宿舍里的气氛就有点微妙的不同。连平时最爱闹腾、睡到日上三竿的司见维都反常地早早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时不时就瞅一眼对面那张空荡荡、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铺——宋青柠天没亮就没影了,只在群里留了条言,说是得提前去集合,进行最后的妆发准备。
慕景行面儿上看着最稳,(其实不然,面上最稳的,还有另外一个机器人)他照常打开笔记本电脑,照常点开常玩的游戏,戴着耳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那游戏打得心不在焉,操作变形,走位失误,屏幕接连灰暗,角色死了一次又一次,耳麦里传来队友不满的抱怨声,他也只是敷衍地“道歉”了几声。齐望阳抬眼朝慕景行的方向看去,推了一下眼镜。
齐望阳合上手里那本厚厚的《刑法学原理》,书页发出轻响。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沉下来的瑰丽天色,夕阳给校园里的建筑镶上一道金边,难得主动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时间差不多了,该动身去礼堂了。晚高峰人流密集,去晚了可能找不到理想的观演位置。”
司见维立马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就躺在床上等着另外两个人开口),活力瞬间回归:“走走走!抢个好位置去!青柠这小子神神秘秘折腾了这么久,我倒要亲眼看看他们社团到底准备了什么压轴好戏!”
慕景行没吭声,手指在键盘上随意敲了一下,直接退出游戏,屏幕暗了下去。他站起身,抓起随意搭在椅背上的那件黄色外套甩到肩上。
三人随着人流走出宿舍楼,傍晚的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吹动着衣角。通往灯火通明的大礼堂的路上,人流明显比往常密集了数倍,如同汇入江河的溪流,从各个宿舍区、教学区涌出,都朝着同一个目的地而去。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兴奋的议论声、欢快的笑声以及对于晚会的无限期待,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节日前夕般的嗡嗡背景音。“蚊子在这,绝对饱餐n顿”司见维随口说道。
慕景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微低着头,看着脚下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又不断被匆匆路人的脚步踩乱重叠的身影,听着耳边传来的关于各种节目的零碎猜测,对即将到来的晚会生出隐秘的期待感。要看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