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宋青柠是被肌肉深处绵延不绝的酸痛给硬生生叫醒的。
酸胀感不断地扎在后腰和大腿内侧的肌理深处,连带着肩膀也沉甸甸的,仿佛昨夜梦里真去扛了大包。他倒抽着冷气,用慢得堪比树懒的速度,一点点把自己从床上挪起来。
下铺的慕景行倒是人模狗样地收拾得差不多了,正对着墙上那块有点水银斑的镜子,跟那头醒后永远会翘起来的微卷毛较劲,试图用沾了水的梳子把它们镇压下去。听到上铺那窸窸窣窣、伴随着细微抽气的动静,他抬起头,看到宋青柠那副动作僵硬、宛如老旧的机器人重启般的德行,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看戏的笑容。
“哟!宋大爷,您老这是夜里不睡觉,夜起运动啊?这不好吧,毕竟您老人家这状态…”他转过身,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着正小心翼翼试图把腿挪下床的宋青柠,又时刻准备着应对突发情况,目光在他扶着腰的手上打了个转,双手抱胸的手缓缓放下,人也慢慢靠近,“瞅你这起来费劲的样儿,跟让人抽了筋似的。”
宋青柠正全神贯注地对抗着身体的抗议,没好气地甩给他一个白眼,声音都因为吃力而有点发虚:“滚你的,你才让人抽筋了呢,待会我就请太子爷过来,让他抽了你的筋。”他小心翼翼地一级一级地往下爬,感觉腿肚子又酸又胀直打颤。
好在宋金玲平安无事,不是很顺利的下了床,洗漱,收拾好自己,去上了课。
上午的微观经济学大课,对宋青柠来说简直成了刑场。刚坐下的时候腰痛,腿痛,身体一动一下的时候,腰痛腿痛,脚痛,手肘痛,肱二头肌痛!只能一动不动,但是腰酸累。老教授平稳无波、堪比催眠曲的语调更是雪上加霜。他强打着十二分精神,眼皮却像挂了铅块,不住地往下耷拉,他一直以为自己睁着眼睛认真地上着课。直到…
旁边的慕景行倒是精神亢奋得反常,抄笔记抄得那叫一个龙飞凤舞、酣畅淋漓,偶尔还能分心,用笔帽那头不轻不重地戳戳宋青柠的胳膊,压着嗓子提醒:“Oi,醒醒,别睡了,老头儿往这边瞅了。”
直到被旁边的这个叫醒…
下课铃像是救赎,宋青柠整个人趴倒在桌面上,不知道又又又扯到哪个神经,痛!真没招了…感觉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要罢工。慕景行凑过来,用指关节叩了叩他露出来的胳膊:“喂,真虚成这样了?不行下午干脆请个假回宿舍瘫着得了。”
宋青柠没睁眼,只是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声音因为埋在臂弯里而显得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倦意:“没事……撑得住,下午……还有事。”
下午,宋青柠果然又准时出现在了那间熟悉的、弥漫着汗水与努力气息的活动室。
今天社长李皓抠得比昨天更细、更狠。音乐反反复复就卡在最后那几个关键的八拍,来回折磨。一个集体的甩头定格动作,要求每个人的力度、角度、乃至最后定格时眼神里的那股劲儿都必须完全一致,整整齐齐,练了不下五十遍。
宋青柠站在前排最中间的位置,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都硬忍着没去擦,全神贯注得像一根绷紧的弦,死死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像和李皓的每一个示范细节,用肌肉和神经去记忆、去校准每一个细微到指尖的发力点。
“停!”李皓猛地按停音乐,走到宋青柠面前,手指直接点在他的锁骨下方,“这里,青柠,发力点还是有点往上飘了,不够沉!感觉要压下去,用你的胸腔去带动,不是脖子在那儿硬梗!气要沉下去!再来!”
宋青柠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他点点头,重新调整呼吸,努力去寻找那种胸腔打开,然后猛地爆发出去的力道。一遍,两遍,三遍……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直到那股力道终于对了,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美感。
“好!就是这个感觉!保持住!所有人都找这个感觉!”李皓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高强度压榨式的训练让时间失去了概念。中间短暂休息时,宋青柠几乎脱力地靠着冰冷的把杆,仰头灌水,感觉抬起手臂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耗费了巨大的能量。林薇递给他一小块独立包装的黑巧克力:“快,补充点能量,看你脸都白得没血色了。”
宋青柠道谢接过,剥开糖纸,把那股甜腻中带着苦涩的味道塞进嘴里,糖分稍微驱散了一点盘旋不去的疲惫感。他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因为下午大量反复的地面支撑和摩擦动作,掌心一片通红,几处指关节的皮肤已经磨破了,露出底下鲜红的肉,汗水腌制着,火辣辣地疼。
晚上结束训练出来,初秋的夜风带着明显的凉意,风一吹,吹在他浑身被汗水浸透的衣服上,透肉凉。宋青柠拖着两条像是灌满了铅、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腿,一步一步往回挪,上宿舍楼的每一级台阶都感觉大腿肌肉在凄厉地尖叫抗议。
刷卡,推开309的门,一股胡辣汤味。司见维正吸溜着面看游戏直播,键盘旁边还洒落着几点油渍。齐望阳雷打不动地在看书,台灯的光晕柔和。
慕景行刚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发梢黏在额角,脖子上随意挂着一条白色毛巾,穿着宽松的背心和短裤。看到宋青柠那副脸色苍白的鬼样,他吹了声口哨,调侃道:“嚯,我们的地下工作者又成功潜回来了?今天伤着哪儿没?需不需要组织给你派个担架呀?”
宋青柠连跟他斗嘴抬杠的力气都榨不出来了,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然后把肩上沉重的背包卸下来,随手扔在椅子脚边,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拿出干净的换洗衣物,就想拖着残躯往卫生间里钻,渴望热水的拯救。
“等等,”慕景行却突然叫住他,几步走过来,目光落在他破皮磨伤的右手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手怎么了?”他眼尖地看到了指关节处那不正常的红肿和几点已经结痂的破皮。
宋青柠把手往后一缩,语气尽量轻松:“没事,不小心蹭了一下,你但凡再看多一会儿,它就愈合了。”
慕景行却没那么好打发,他一把抓住宋青柠的手腕,力道不小,带着刚洗完澡的温热湿气,有点不由分说地把他收起来的手拉到了眼前。宋青柠挣了一下,没挣脱,反而扯到了酸痛的肌肉,疼得他“嘶”了一声。
“别乱动,小心点。我看看……这咋弄的?”慕景行捏着他的手指,凑到头顶明亮的灯光下仔细查看,那几点破皮和红肿在他眼里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成了什么了不得的重伤,“跳舞还能把手跳破?跳成这德行?你们到底在干嘛?”
他的语气里依然带着惯常的调侃同时又透露着关心,抓着宋青柠手腕的力度,盯着那伤口的专注眼神,以及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却泄露了一种不同以往的认真。
宋青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还氤氲着水汽和沐浴露清香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极致疲惫和疼痛而产生的烦躁与疲惫,忽然间就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大半。他叹了口气,像是认输了一样,放弃了挣扎,任由对方抓着自己的手:“地上动作多了,摩擦的,真没事儿,再过一会儿,它真就愈合了。”
慕景行松开手,表情却还是有点将信将疑,嘟囔了一句:“行吧……你自己有点数啊,别傻不拉几地硬撑,到时候上台表演,手包得跟木乃伊似的,好看啊?”说完,他转身走到自己桌前,在一堆杂书和零食袋里翻找了几下,摸出一瓶小小的云南白药气雾剂,转身塞进宋青柠手里,“啧,拿着喷点。别说哥不照顾你啊。”
宋青柠接住那瓶还残留着对方手心温度和小瓶子,整个人都愣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已经迅速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假装无事发生拿着毛巾胡乱擦拭着头发的慕景行,嘴角控制不住地,一点点地勾了起来。
“谢谢。”他握紧了手里那瓶小小的气雾剂,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赶紧去洗你的澡,烦人。”慕景行头也不回,声音闷在毛巾里,听起来有点发瓮,带着点别扭。
齐望阳从书中世界抬起头来,手推了一下眼镜,看了眼慕景行,然后眼神又瞟向准备进浴室的宋青柠。
热水兜头冲下,逐渐升高的温度舒缓着紧绷酸痛的肌肉。宋青柠靠在瓷砖墙上,长长吁了口气。他抬起手,看着镜子里自己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欣赏自我,回味关心)
被人用这种笨拙的,拐弯抹角的方式关心一下,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