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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熄灯后的夜谈

宋青柠是被喉咙里那把火烧醒的。

干得发疼,每一次吞咽都像在拉扯砂纸,磨得喉管生疼。下午在活动室那通挥汗如雨耗掉的水分,下午那点碳酸饮料,反而像吸走了最后一点湿气。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他尽量不弄出动静,像做贼一样掀开被子,冰凉的空气瞬间裹上皮肤。小心翼翼的试探爬下去,脚尖在床下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拖鞋,借着窗外那点惨淡的月光,他踮着脚,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司见维那双扔得东倒西歪的球鞋,摸到自己书桌前,拿起那个用了好些年的保温杯。杯身被磨得有些光滑,拧开盖子,仰头——一滴不剩。

…真没招了。他在心里暗骂一声。

拧好瓶盖,他打算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点凉的。刚转过身,旁边书桌上那盏老旧的台灯忽然“啪嗒”一声轻响,一团暖黄色的光晕猛地炸开,把他吓得浑身一激灵,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慕景行居然也没睡,整个人深陷在电脑椅里,椅背向后倾斜到一个危险的角度。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那张毫无困意的脸,眉头微微蹙着。他显然也被宋青柠这黑灯瞎火摸下床的动静惊动了,抬眼看过来,喉咙里压出气声:“搞什么午夜惊魂呢你?差点给你吓鼠了。”

“渴成木乃伊了,接水呢。”宋青柠也把声音压得极低,气流从齿缝间挤出来,像地下党接头。他晃了晃手里空荡荡的杯子,塑料杯壁碰撞发出轻微的闷响。“你什么情况?还在颅内高清重播你那绝杀球呢?”

“绝杀个毛啊,”慕景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把手机屏幕往腿上一扣,那点幽蓝的光没了,他整个人更深地陷进椅背,台灯的光晕只照亮他小半张脸和那头乱糟糟的卷发,眉头拧着,看起来又躁又郁闷,“真tm服了,微积分那两道天书证明,我知道它什么意思,又不知道它什么意思,我能学懂,但有东西蒙住它了,躺下脑子静了才觉出哪儿还是堵着,硌得慌,努力的我都快睡着了,谁知道你来这么一趟午夜惊魂。”

宋青柠差点乐出声,那点残存的睡意快跑光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晚上在食堂啃汉堡的时候不还拍着胸脯说豁然开朗、重获新生了吗?合着是错觉?回光返照?不好意思啊,把你吵醒了,要不你上去睡吧。”

“错觉个屁呀,”慕景行笑骂一句,手指插进那头乱卷毛里胡乱耙了几下,发丝翘得更不羁了,“当时觉得脉络是通了,一闭眼,脑子里那根弦又他妈崩断了。这玩意儿真不是阳间人学的。”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味道,像是忽然逮着个转移注意力的绝佳由头,歪过头,眼神斜睨着宋青柠,那点没处发泄的烦躁转化成了探究,“现在有点睡不着了,一会再说吧。哎,你……”

话刚起个头,音调还没扬起来,上铺的齐望阳毫无征兆地翻了个身,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两人瞬间像是被同时掐住了脖子,大气不敢出,僵在原地,头一动不动,但眼神齐望阳的床位上瞟,连眼皮都不敢眨,竖着耳朵屏息凝神地听了好几秒,直到上面传来节奏依旧平稳绵长的呼吸声,才不约而同地松懈下来,肩膀垮下,无声地吁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慕景行把身体往前探,手肘支在分开的膝盖上,朝着宋青柠勾了勾手指,指尖在暖黄的光晕里晃了晃,动作鬼祟得像在密谋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

宋青柠莫名其妙,端着个空杯子凑过去,弯下腰,把自己也投入那片有限的灯光里。

慕景行的脸埋在台灯投下的那片暖黄光晕的边缘,眼底映着跳动的光点,那里面混杂着没搞懂数学题的烦躁和一种被强行勾起来、不弄明白就浑身不痛快的好奇:“我说,你们那什么神秘兮兮的社团,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折腾到快熄灯才像幽魂一样飘回来,练的到底是哪门子邪门神功?能比证明这鬼画符还耗人心血?还能比微积分更反人类?”

他这问题像是憋了有阵子了,问出来带着点不吐不快的冲劲儿,但眼神里又没啥坏心思,纯粹是被吊足了胃口,外加一点“你居然还有比学习更让你投入,更耗命的事儿”的匪夷所思和难以置信。

宋青柠没料到他大半夜不跟数学死磕,反而琢磨起这个(像故意挑起这个跟宋青柠有关的话题)怔了一下,随即嘴角就控制不住地弯了起来。在这只有一盏孤灯照亮、万籁俱寂的宿舍角落里,他的笑容显得格外清晰生动,那颗小小的泪痣在柔和的光影下像一粒温柔的沙子。

“反正……不是老年养生迪斯科。”他用气声回答,带着点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戏谑,“难度嘛,跟微积分是南极和北极,两码事。学习纯烧CPU,死脑细胞。”他说着,还真就下意识地又用手掌根按了按后腰眼,轻轻揉了两下,动作很轻,但在极致安静的放大效应下,棉质睡衣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那他微微蹙眉、一闪而过的吃痛表情都清晰可辨。

慕景行的目光跟探照灯似的,“唰”一下立刻钉在他按着腰的手上,眉毛都快挑到发际线里去了,脸上的困惑里掺进一丝活见鬼般的难以置信:“嗯?腰疼啊?要不要小的给你抚慰一下?嗯?”(小小的猥琐调戏一下)他差不多已经猜到了是舞蹈,开学的时候,青柠也说了要参加街舞社,但是青柠不愿意主动说出来,他就不说。

宋青柠被他这话题奇怪又抽象的走向搞得又想笑又得死死憋着,肩膀控制不住地抖了好几下,才咬着下唇把快要溢出来的笑声压回去,低声笑骂:“滚蛋!正经在校注册社团,学生处白纸黑字挂号的!思想健康向上!还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给~”他看着慕景行那副“我已经知道了,但是我也不说”的小表情就已经知道对方猜到了。

宋青柠直起了腰,指了指门外,又指指自己干得快要冒烟的喉咙,用口型无声地、夸张地说了两个字:“接水。”再不去他真要渴死了。

慕景行只好把冲到嘴边的一连串话题,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去赶紧回。

宋青柠猫着腰,像训练有素的小偷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门,侧身溜了出去,身影迅速被走廊那片冷白刺眼的灯光吞没。

宿舍里重新沉入一片更深的寂静,只剩下司见维的鼾声和空调不知疲倦的低沉嗡鸣。慕景行重新瘫回电脑椅。他盯着台灯罩上那一圈被热度烤得微微发黄的暖光,脑子里像是开了个高速搅拌机,刚说过的话语和微积分的符号,公式碎片疯狂地搅和在一起,碰撞、撕裂、重组,最终更成了一锅理不清剪还乱的糨糊。

他后知后觉地咂摸出点味儿来——这个平时看起来温柔和煦,阳光开朗,好像对什么都笑呵呵挺好说话的室友,在关于他那个社团的事情上,嘴居然严实得像焊了多层钢板的保险箱,滴水不漏。而且,看这架势,这小子好像是玩真的,在暗地里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吭哧吭哧地做即将到来的迎新晚会准备。原来他这个人对待事情这么认真的吗,我的目光得向他看齐!

这种被明确地隔在一层毛玻璃外面的感觉,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挠心。像是有根羽毛在心脏最不设防的地方轻轻搔刮,不疼,但存在感极强,让人静不下心。

过了一会儿,门没有关实,因为关上的话要刷卡,刷卡会发出声音。宋青柠并不想打扰到室友睡觉,那样的行为很不礼貌。宋青柠端着接满凉水的杯子侧身溜了回来,脚步轻得像猫。他仰起头,喉结急促地滚动,咕咚咕咚大口灌着凉水,冰凉液体滑过灼热喉咙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舒服地、极小幅度地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活过来了。

慕景行看着他喝完水,又看着他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然后轻手轻脚、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地爬回上铺,掀开被子躺进去,整个过程流畅而安静,没再往他这边投来哪怕一瞥,仿佛刚才那段发生在台灯下短暂的,带着点默契的秘密交谈,只是他因为被学习逼疯而产生的幻觉或梦呓。

那盏台灯还孤零零地亮着,像个小小的与周围黑暗格格不入的孤岛。慕景行盯着桌上那本摊开的、写满了各种鬼画符和略显幼稚图案的微积分习题册,看了几秒,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没由来的强烈的烦躁,于是他伸出手,“啪”一声,带着点泄愤的意味(说白了就是生闷气),把灯摁灭了。

浓稠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视野里只剩下视网膜上残留的宋青柠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