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身边从来都不缺疼他的人。
大伯常年在县城工作,家里只有伯母一人守着。她没有儿女在身边,心又软,从阿福很小的时候,就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疼。阿福除了黏着奶奶,第二个最常去、最放松的地方,就是伯母家。
伯母的房子,在老屋后面单独建起,是一座简单却规整的小上下堂,在当年已经算是很像样的屋子。我们家只是在老屋旁扩建,而伯母,是真正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家。
从大门一进去,就是一方小小的天井。
天井左边,是伯母的客厅。不大,却干净明亮。我印象最深的,是我们七八岁那年,客厅里忽然多了一台电视机。一到晚上,我和阿福就搬着小凳子挤在客厅里,跟着伯母一起看《还珠格格》,小小的屋子,被灯光和热闹填得满满当当。
天井右边,是阿福堂哥的房间。只是堂哥堂姐年纪稍长,小时候就一直在外面读书、做工,很少回家。所以伯母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守着这座安静的房子。也正因如此,阿福常常跑去陪她,一老一小,成了彼此最踏实的陪伴。
再往里走,便是上堂。
上堂最左侧,是厨房,紧挨着就是伯母自己的卧室。
上堂正中摆着饭桌,堆着些日常杂物,朴素又实在。
上堂右侧,是堂姐的房间,再旁边连着一间杂物房,堆着农具、柴草和零碎物件。
下堂与上堂之间,有一条小小的走廊。
走廊左右各有一个门,右边那扇常年紧闭,很少打开;
左边这扇却常常敞开,走出去,就是伯母的冲凉房。墙角下还砌着一个小小的户外炉灶,平时烧水、煮点东西,伯母都在那里忙活,烟火气轻轻飘着。
炉灶再往后,就是我记忆里最深刻的地方——
一片密密的竹林,和那棵高高大大的野生柚子树。
柚子树是阿福爷爷早年种下的,果子圆滚滚、个头大,看着特别喜人,可真等到成熟打下来,一口咬下去,能酸得人整张脸都皱起来,好看,却一点都不好吃。可即便如此,每年秋天,我们还是盼着打柚子,仿佛那是一件必须完成的童年大事。
竹林就在柚子树旁,也是阿福爷爷留下的。
夏天一到,竹节上会长出一种长鼻子的竹象虫,我们蹲在竹下捉虫子、躲阴凉,一玩就是大半天。后来上学了,我们还偷偷在竹子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刻下傻傻的话,以为那些字会永远留在竹上,永远不会老去。
我们从山上疯跑回来,满头大汗,一进门就直奔伯母门口那口大水缸。
缸里装的是清凉的井水,我们伸手就舀水洗脸、冲胳膊,伯母从来不会生气,只会笑着由着我们闹。
而最让我记一辈子的,是伯母对阿福的疼。
只要伯母家有一点好吃的,阿福鼻子比谁都灵。
常常自己家的饭还没端稳,他就捧着小碗,噔噔噔往伯母家跑。
伯母总笑着逗他:“你这只小狗子,我家一有好吃的,你就闻着味来了。”
嘴上这么说,手却早把好吃的往他碗里夹,疼得不得了。
奶奶有时也笑着骂:“你就是只过家狗,自家饭不香,伯母家的饭才香。”
阿福也不恼,依旧天天往伯母家跑。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孤独,也不懂什么叫缺失。
我只知道:
阿福没有妈妈,可他走到哪里,都有人疼。
奶奶疼他,大伯疼他,伯母也疼他。
他的童年,从来不是孤单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