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关于阿福童年的趣事里,不得不提他家神奇的故事,他的童年,其实是从一个弥漫着香火与甜味、充满神秘光晕的房间开始的。
那时我们大概四五岁,我们对世界的理解,还停留在最直接的需求与好奇里。而阿福的奶奶,是我们那片山坳里一个特殊的存在——她“会问神”。
严格说,她是一位民间信仰的“执事者”或“通灵人”。十里八乡,甚至更远地方的人,遇到难事:孩子夜啼不止、老人久病不愈、家宅不宁、丢了重要物件,或是心里有无处诉说的惶惑,便会翻山越岭,提着用红纸或网兜装着的苹果、橘子,有时还有几封饼干,来到我们这个偏僻的山村,寻找阿福的奶奶。
奶奶问神的地方,不在我们聚居的祖屋群,而在离群索居、单独建在山边的一个小房子里。那是阿福家后来新盖的,很小,主要功能就是供奉一尊观音娘娘的神像。那房间,对我们孩子而言,是绝对的禁区。奶奶平时会用一根小竹签拴住门栓,轻易不让我们进去,里面是另一个肃穆、氤氲、不可亵玩的世界。
只有当问神的人来了,那扇门才会打开。我和阿福作为“家属”,被允许在门口玩耍,但绝不能踏进门槛。于是,门外的石阶、野草地,就成了我们的观察哨和游乐场。我们百无聊赖地揪着狗尾巴草,摘些酸涩的野果,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屋内传来的每一个声响。
最吸引我们的,首先是那些供品。问神的人恭敬地摆上水果,红艳艳的苹果、黄澄澄的橘子,还有那种用透明塑料纸简单包裹着的、红色水果硬糖。糖纸在昏暗室内烛火的映照下,会反射出诱人的、廉价而直接的光泽。我们知道,仪式结束后,这些甜美的“战利品”,或多或少总会流进阿福的口袋,而我作为他最亲密的伙伴,总能分得一杯羹。那糖果的甜,混合着香烛纸钱燃烧后的特殊气味,成了我对“仪式”最原始、最深刻的味觉记忆。
但比糖果更让我们屏息的,是仪式本身。我们常常忍不住趴到门边,从虚掩的门缝里偷看。屋内光线昏暗,烟雾缭绕,观音娘娘慈祥又模糊的面容隐在烟雾后。奶奶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色衣裳,神情是与平日劳作时截然不同的肃穆,甚至有些恍惚的抽离。她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小袋米。最神奇的一幕总会发生:她手里握着一枚生鸡蛋,口中念念有词,那是我们完全听不懂的、快速而低沉的吟唱或祷祝。
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枚鸡蛋,竟然真的在奶奶空悬的掌心上方,缓缓地、颤巍巍地直立了起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我们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维持片刻后,随着奶奶咒语声调的变化,鸡蛋又仿佛失去了支撑,“咕噜”一下,从她手心滚落,准确无误地掉进下方柔软的米袋里,悄无声息。每一次,都让我们觉得神秘极了。
这时的奶奶,似乎进入了另一种状态,眼神空茫,声音也变得飘忽,仿佛在与我们看不见的存在对话。她转述着“神明”的指示,解答着来人的疑问。
阿福有时耐不住好奇和顽皮,会忘记禁忌,蹑手蹑脚溜到奶奶身边,扯着她的衣角,小声喊:“奶奶,奶奶……”但此刻的奶奶已“上了身”,全然沉浸在那个通灵的世界里,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旁边陪同的亲属或村里的帮忙妇人,便会赶紧把阿福拉开,掏出一颗糖果塞到他手里,低声哄着:“小宝贝,乖,到外面玩,莫打扰婆婆办事。”得了糖果,阿福通常才会罢休,笑嘻嘻地跑回来跟我分享。
他更“出格”的一次,是当一位满面愁容的妇人颤声问:“神明啊,我家孩子总睡不安稳,一惊一乍,是不是被什么吓着了?”还没等奶奶“那边”回应,蹲在门口的阿福就脆生生地抢答:“是被鬼吓着了!”顿时,屋内凝重的气氛被打破,大人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忍俊不禁的哄笑,连那愁苦的妇人脸上也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当然,事后奶奶总要把他好一顿数落,说他“童言无忌冲撞神明”。
我们不懂那些大人脸上的愁苦从何而来,也不真正理解奶奶口中那些关于“冲撞”、“安抚”、“祈福”的复杂话语。在我们眼中,这更像一场定期上演的、带有神秘色彩的戏剧,而我们最关心的,是戏剧落幕后的“分红”——那些实实在在的苹果、橘子和糖果。
很多年后,我才慢慢明白,在小山村闭塞而缺乏现代医疗与心理疏导的年代,奶奶那间烟雾缭绕的小屋,或许真的为许多破碎惶惑的心灵,提供了一丝虚幻却至关重要的慰藉与希望。而那份慰藉换来的、微不足道的“香火钱”,以及省下来的供品,却实实在在地补贴了奶奶和阿福清苦的生活。奶奶曾摸着阿福的头说:“这些果子、这些钱,是娘娘赐下来给你读书的。”阿福后来能顺利入学,买得起书本铅笔,或许真的有一部分力量,来源于那间小屋里无数次的喃喃低语与袅袅香烟。
有意思的是,那个神圣的房间,后来也沾染了童趣。阿福养蚕的时候,蚕宝宝需要通风阴凉的空间。他不敢玷污神龛前的“净土”,却灵机一动,把几个竹箩筐悄悄放在了房间最靠窗的、离神像最远的角落里。那里光线适宜,微风透过格窗吹入。于是,庄严的观音像下,飘着香火气的空气中,开始混合进桑叶的清香,以及春蚕啃食时那一片细密的“沙沙”声。神性的肃穆与生命成长的琐碎生机,在那个空间里,达成了某种奇异的、只属于童年的和谐共存。
所以,在阿福的世界彻底被“缺失”和“暴力”定义之前,他的生命底色里,其实先被涂抹上了一层朦胧的、带着甜味与烟气的神秘光晕。那光晕来自奶奶通灵时低垂的眼帘、掌心立起的鸡蛋、供桌上反射着烛光的红色糖纸,以及角落里蚕宝宝不知疲倦的进食声。那是混沌初开时,神明、生存与童真混杂在一起的,最初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