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关于“缺失”的底色之上,阿福的童年里,也曾有过一束稳定而温暖的光。
那光,来自他不常回家的大伯——我叫他阿阳伯。
阿阳伯在县城单位上班,吃公家饭,是我们整个山村里最有出息的人之一。他不常回来,只在周末或节假日,骑着一辆擦得锃亮的凤凰牌自行车,慢悠悠出现在村口。
阿福那时候才两岁多,刚能跑稳,阿阳伯就对他格外疼。
但阿福最盼的,不是吃的,不是玩的,是夜晚那一场专属于他的仪式。
九十年代初,我们这里用电都还是时断时续,电视就是最大的稀罕物。
天一黑,就是彻底的黑,静得只剩下虫鸣和风声。
全村唯一的光亮,来自五百米外一户条件稍好的人家——他们有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
那台电视,是整个夜晚的灯塔,遥远、热闹,又不属于我们这些小小孩。
只有阿阳伯回来的夜晚,那束光,才会为阿福亮起来。
晚饭过后,天彻底黑透。
阿阳伯会站在阿福家门口,朝屋里那团昏黄的煤油灯光里轻轻喊,声音温和又清晰:
“阿福,跟大伯去看电视,去不去?”
话音一落,屋里立刻响起一阵慌慌张张的响动。
紧接着,是阿福急促又欢喜的声音,像小雀儿扑翅:
“去!去!大伯等我!”
他几乎是冲出来的。
阿阳伯弯腰一笑,稳稳把那个兴奋得手足无措的小身子捞起,熟练地架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
一大一小,就这样走进月色里。
那时的山村没有一点光污染,晴朗的夜晚,月亮一升,整片山野都像铺了一层薄薄的、凉凉的白霜。阿福坐在大伯肩上,比平时高出一大截,风轻轻吹过他的脸,眼前是从未有过的开阔。他或许不记得电视里演了什么,却一定记得,那种被稳稳托举、穿过整片明亮月光的感觉。
五百米的路,对小小的他来说,是一场充满期待的远征。
不是每次都能顺利看成。
有时走到门口,人家已经吃完饭、闩了门,屋里一片漆黑。
阿阳伯便对着紧闭的木门轻轻苦笑,掂一掂肩上的阿福,语气带着歉意:
“唔运气,关门了。我们回去。”
但更多时候,他们是能看成的。
挤进那间弥漫着烟味和人气息的小堂屋,阿福被大伯紧紧抱在怀里。
屏幕上雪花点点,人影晃动,声音嘈杂。
可阿福其实看不懂,也不在乎。
他的快乐,在另一处。
主人家常会端出一簸箕晒干的花生。
阿福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大伯不说话,只慢慢剥着,把一粒粒红胖的花生仁塞进他手里。
他便安安静静吃,小嘴轻轻嚅动。
电视于他,不过是一个热闹又安全的背景,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窝在大伯怀里、被独宠、被疼爱的小世界。
第二天见到他,我总会问:“阿福,昨晚看了什么?”
他立刻眼睛放光,手舞足蹈,用最零碎、最天真的话拼命讲:
“看了!有砰砰砰打枪!有大大马!还有人飞!”
他讲得乱七八糟,时空错乱,我明明知道全都不对。
可我从不打断。
我喜欢看他那个样子——
急切、认真、骄傲,把昨夜的月光、远行、温暖、花生香,和被大伯独宠的优越感,全都揉进小小的身体里,闪闪发光。
那些被月光照亮、被肩膀托起的夜晚,
是阿福灰暗童年里,最柔软、最干净、最不会消失的一抹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