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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离婚”与“没妈”——两个词的重量

在我懵懂的童年记忆里,阿福是最亲近的伙伴,也是最特别的存在。我们都是1989年生,属蛇,我四月,他五月,相差一个月,我比他大,却从未听过他喊我一声“哥”,他总是直呼我的名字“阿哲古”,语气清脆,带着几分倔强,我也习惯了叫他阿福,不喊他弟弟,仿佛这样,我们就能一直这样平等地、肆无忌惮地一起玩耍。

阿福长得很有特点,脸圆圆的,带着两团晒不褪的红晕,像熟透的苹果,显得格外讨喜,可身上却很瘦,细细的胳膊腿,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活像一根挂着圆果子的细竹竿。他奶奶常摸着他的头,笑着念叨:“这孩子,就脸上好看,身上没一点肉,得多吃点才有力气。”说着,就会把碗里的鸡蛋、瘦肉夹到他碗里,眼神里满是疼爱。

自我记事起,阿福就和他奶奶一起生活,偶尔能见到他爸爸余建国。我奶奶带着我,我们两家隔着一堵薄墙,平日里来往频繁,奶奶们一起洗衣、做饭、聊天,我和阿福就跟在身后,一起在禾坪上追逐,一起在天井边嬉戏,一起偷偷摘祖屋走廊里的番薯干,日子过得简单而热闹,那份纯粹的欢喜,仿佛能掩盖所有的不同。

那时候的我,还不懂什么是身世,什么是离别,只觉得阿福和我一样,有奶奶疼,有地方玩,有伙伴陪,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他生活里没有妈妈,我也从未主动在他面前提起过那个字。与其说我不问,其实我觉得那时我是不懂这些,直至后来听家里大人聊,我才知道她妈妈离婚了,阿福没有妈妈疼爱,久而久之,我便也不再提起,只当是他的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然而,这片安宁与短暂的暖色之下,阿福的世界从一开始就缺了一角。这份缺失,像一根无形的刺,藏在他的童年里,藏在大人们的议论里,也藏在那些无声的目光里。

大人们说,阿福命硬。生下来才几个月,他的爸妈就离了。在九十年代初我们这个闭塞的农村,对于“离婚”是件了不得的丑事,多少是让家里抬不起头事情。那时候,村里的人大多守着祖辈传下来的规矩,结婚生子、相守一生,离婚这件事,几乎从未在村里发生过,阿福家,成了全村人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离婚的家庭,自然而然,就成了全村人永恒的谈资。

那些议论声,从来都不会刻意回避,像山间的雾,无声地浸润着每一寸空气,飘在禾坪上,飘在祖屋的巷道里,也飘进我家厨房的窗户,落入我懵懂的耳朵里。大人们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惋惜、鄙夷,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余建国怎么就离婚了呢,好好的家,说散就散了”“听说还是女方先提的,丢下这么小的孩子,心真硬”“阿福这孩子命苦,生下来就没妈疼,还背着个‘离婚家的孩子’的名声”“以后长大了,怕是不好找媳妇哦”……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的事情还闹上了法院,建国叔用尽办法才争取了阿福的抚养权,阿福的舅舅据说还想领养他呢,可见当时有多紧张。

那些话语,我似懂非懂,却能感受到其中的恶意,也能看到大人们看阿福时,眼神里的复杂。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疏离,一种带着偏见的审视。孩子们是最灵敏的接收器,大人们的议论、眼神,像一颗颗种子,悄悄落在我们心里,很快,邻里的孩子们就都知道了:阿福没有妈妈。不仅没有,他爸妈是“离了”的。这双重标签,让他成了我们这群光屁股娃娃里最特别的一个,一旦玩耍失控,阿福就成了一些孩子欺负、嘲笑的对象。

有一次,村里几个稍大一点的孩子,围着阿福,指着他的鼻子嘲笑:“没妈的孩子,没人疼,没人爱”“你妈妈不要你了,你是个多余的”,阿福气得脸通红,眼睛里含着泪水,却不肯哭出来,也不肯低头,攥着小拳头,拼命地反抗,嘴里喊着“我有妈妈,我妈妈只是去很远的地方了”。可他的反抗,在那些大孩子面前,显得那么渺小,他们笑得更厉害了,还伸手推搡他。

我看到后,赶紧跑过去,拉着阿福的手,挡在他身前,对着那些大孩子喊:“不许你们欺负他,他有妈妈!”那些大孩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倔强的阿福,嗤笑一声,骂了几句,就扬长而去。阿福站在原地,肩膀微微颤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抹着眼泪,攥着我的手,很紧很紧,仿佛我是他唯一的依靠。

我陪着他,蹲在禾坪的角落里,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我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递了给他。那时候,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阿福和我们不一样,他的笑容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委屈和落寞,他的沉默里,藏着太多的无奈。也是从那时候起,我隐约懂得,“没有妈妈”这四个字,对他来说,是多么沉重的负担。

最初的童年,这份“特别”还不算沉重。有时我趴在厨房窗口,会看见阿福坐在他家饭厅的小板凳上,捧着一碗饭,安静地吃着,不说话,也不吵闹。他奶奶在灶间忙碌的身影偶尔闪过,一会儿给他添饭,一会儿给他夹菜,絮絮叨叨地叮嘱他“多吃点”“慢点吃”。那时,黄昏的光线斜照进来,将饭厅染成暖黄色,饭菜的香气飘出来,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仿佛有一种拮据而温暖的假象,掩盖了背后的心酸与不易。

阿福跟着奶奶和爸爸过。他的奶奶,我们都叫她冉妹佰婆,长大后我才知道,冉妹佰婆并不是我们本地人,她是潮汕人,当年远嫁过来,扎根在这片客家山村。冉妹佰婆的头发一点也不白,乌黑顺滑短发,每天都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哪怕日子清贫,也从未让自己显得邋遢。她的丈夫,也就是阿福的爷爷,去世得早,自那以后,便是她一个人,硬生生撑起了这个家,把儿子余建国拉扯大,如今又要替儿子照料阿福,是个骨子里透着坚韧的干练女人。冉妹佰婆的衣服大多破旧发白,却永远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偶尔还会穿上一件客家传统的老式衣服,布料朴素,缀着布做的纽扣,透着一股老式客家妇人的温婉与利落。她一辈子操劳,日子过得清贫,却从未亏待过阿福。她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阿福,自己舍不得吃一口肉,却总能想办法给阿福炖个鸡蛋、煮块瘦肉,把阿福养得脸蛋圆圆的,哪怕身上瘦,也从未让他饿着、冻着。

冉妹佰婆常常带着阿福,来我家串门,和我奶奶一起坐在禾坪上,一边做针线活,一边聊天。聊到阿福的时候,她的眼神里,既有疼爱,也有无奈,偶尔会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命苦,没妈疼,我得多疼他一点,不能让他受委屈。”她说这话的时候,阿福总会依偎在她的怀里,紧紧抱着她的胳膊,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安静得像一只温顺的小猫。那一刻,我能感受到,冉妹佰婆的怀抱,是阿福最温暖的港湾,是她用一生的坚韧,为阿福撑起的一片避风港,也是阿福对抗所有流言蜚语和委屈的力量。

阿福的爸爸余建国,是个泥水匠,手艺很是叫得响,村里很多人家建房子、修房子,都会找他。印象中他身材有点偏瘦,但却又干活人的健硕,脸上总有祥和的笑容,性格挺好,平日里待人接物总是被长辈夸奖。他有时和我爸常搭伙干活,一起去村里或邻村做工,两个人配合默契,算是当年的最佳拍档吧。

那时候,村里的主家手头也都不宽裕,建房子的工钱,常常是一拖再拖,有时候,干完整整一个月的活,也拿不到一分钱。余建国每次从外面做工回来,眉头虽然锁得比瓦刀上的泥还厚,但却一刻也不闲着,打扫卫生,喂猪、碾米,刻也不休息,好像要把全部力气用在家里一样,勤快的很。这时候,阿福就会靠近他,跟在他爸爸后面,爸爸一忙完就会抱起他。

我知道,余建国很爱阿福,虽然那个年代的他不善于表达,生活的压力、旁人的议论、婚姻的失败,但没有磨灭他对儿子的爱,用自己的方式,拼命干活,努力赚钱,想给阿福和奶奶更好的生活,想堵住旁人的悠悠众口。有一次,我看到余建国做工回来,身上沾满了泥土,手上磨出了血泡,却依旧先走到阿福身边,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问他“今天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吃饭”,语气里的温柔,是平日里很少见到的。阿福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干净而纯粹,像雨后的阳光,瞬间驱散了余建国脸上的阴霾。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阿福渐渐长大,也越来越懂世事。我终于明白,什么叫离婚,什么叫没有妈妈,也终于明白,阿福为什么总是那么沉默,为什么总是依偎在奶奶身边,为什么在听到“妈妈”两个字时,眼神里会充满落寞。我也终于懂得,在那个闭塞的山村,阿福和他的家人,承受着多少旁人的议论和偏见,承受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压力。

世俗的眼光是苛刻的,那些流言蜚语,像一把把尖刀,一次次刺向阿福,刺向这个本就脆弱的家庭。村里的人,大多对他们避之不及,不愿意和他们过多来往,甚至会让自己的孩子远离阿福,生怕被“沾染”。可即便如此,阿福的家里,依旧有着属于他们的温暖。奶奶的疼爱,爸爸的温暖守护,还有那些细碎的烟火气,像一束光,照亮了阿福灰暗的童年,让他在世俗的不接纳中,依旧能感受到家的温暖,依旧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欢喜与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