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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二十三世的祖屋与一扇窗

1991年的风,带着梅州山间的清润,吹过连绵的黛色山岗,落在我们祖屋的灰瓦上,簌簌作响。这一年我还能努力回忆,我和阿福都是懵懂的孩童,1989年属蛇,我四月生,他五月生,相差一个月,却有着刻在骨子里的亲近—这份亲近,一半是同年同月的默契,一半是这座客家祖屋,用百年烟火,悄悄系在一起的缘分。

我们住的祖屋,是四代祖当年移山安居、亲手营建的基业,到我和阿福这一辈,已是第二十三世。它静卧在梅州的山坳间,依着山势而建,像一只沉稳的巨兽,前爪抵着开阔的禾坪,后身靠着连绵的青山,沉默地守护着一代又一代客家子孙。这不是围龙屋那般恢弘的形制,而是客家民居中最基础、最普遍的两进两横屋子,也叫两堂两横屋,藏着中原四合院的脉络,也浸着梅州山区的烟火气,是客家先民迁徙途中,把故土情怀与山间智慧,揉进一砖一瓦里的模样。

“两进”为纵,沿中轴线铺展,是祖屋的灵魂所在。最前方是下堂,也就是门厅,麻石门框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门框上方,那块光绪年间的进士牌匾,黑底金字,虽经风雨侵蚀,边角有些斑驳,却依旧透着几分凛然的文气,算是这祖屋最闪亮的印记,打我们记事起,老人就常坐在下堂的长凳上,抽着水烟,给我们讲那位读书人的故事:当年家境贫寒,却痴迷读书,白日里跟着父辈下地劳作,夜晚就着一盏油灯,在祖屋的煤油灯下挑灯夜读,寒冬腊月,手脚冻得开裂也不肯停歇,酷暑盛夏,蚊虫叮咬也浑然不觉,终是不负苦心,一朝金榜题名,中了进士,朝廷赐下这块牌匾,如何响彻这个山村。阿公的声音裹着水烟的雾气,慢悠悠地飘在堂屋的梁柱间,那些关于刻苦、关于坚守的字句,像一粒种子,悄悄落在我和阿福的心里,也让这块牌匾,成了我们童年里最敬畏的存在。

下堂往后,是一方天井,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常年的雨水冲刷得发亮。天井不大,却藏着祖屋的灵气,也藏着我们童年的欢喜。春季来临,雨水顺着灰瓦的檐角滴落,在天井里溅起细碎的水花,石缝里会冒出薄薄的苔藓,青绿一片,湿滑而柔软。阳光透过天井的上空,洒下一束束金色的光,尘埃在光里轻轻飞舞,我们不懂那是丁达尔效应,只觉得好看,像天上洒下来的碎金子,常常蹲在天井边,伸出小手,去抓那些浮动的光,或是盯着苔藓上的水珠,看它慢慢滚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一次,我们在横屋旁的天井里,竟发现了一条大黄鳝,通体金黄,肥得像一条小蛇,安安静静地趴在苔藓上,吓得我们既好奇又胆怯,不敢伸手去碰。阿福天生调皮,趁着我不注意,踮着脚凑过去,想要伸手去抓,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天井的浅水里,浑身湿透,像一只落汤鸡,引得我哈哈大笑,他也不恼,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水,依旧盯着那条大黄鳝,眼里满是欢喜。

天井的后方,便是上堂,也就是正厅,这里是家族祭祀先祖、举行仪式的神圣之地。上堂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厚重的八仙桌,桌面光滑,刻着简单的花纹,是祖上传下来的旧物,八仙桌后方,供奉着先祖的牌位,牌位前摆着香炉、烛台,常年香火缭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灰味。每到逢年过节,大人都会带着我们,在上堂举行祭祀仪式,按辈分依次行礼,祈求先祖保佑家族平安、子孙顺遂。

“两横”为横,对称地分布在中轴线堂屋的左右两侧,像两只伸展的臂膀,把堂屋紧紧环抱。横屋是族人居住、储物的地方,一间间屋子相连,青砖墙,灰瓦顶,墙面有些斑驳,却依旧坚固。每一间屋子的窗户,都是木质的,雕着简单的花纹,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山间的绿意,听到风吹树叶的声响。随着子孙一代代开枝散叶,祖屋渐渐不够住了,大家便依着祖屋的脉络,像“八爪鱼”一样向外延展、开拓,在横屋的外侧,又添建了一些房屋,用作饭厅、厨房,还有杂屋、猪牛棚,零星地布局在自家的土地上,不挤不乱,自有章法,既保留了祖屋的原有格局,又满足了后辈的居住需求。

祖屋的门前,是一片开阔的禾坪,这是客家民居的标配,也是我们童年最热闹的游乐场。禾坪是一开始用青砖和碎石镶嵌铺成的,平整而坚实,平日里,大人们在这里晒稻谷、晒番薯干、晒萝卜干,阳光洒在上面,晒得谷物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到了傍晚,大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会坐在禾坪的长凳上,摇着蒲扇,聊天说笑,说着客家话,语气亲切而绵长。我和阿福,还有村里的其他孩子,就在禾坪上追逐打闹,跑着、跳着、笑着,声音清脆,回荡在山间,也回荡在祖屋的上空。禾坪的前方,还有一个低一级的平台,以往是租屋排水、水渠灌溉通过的地方,不知从哪一辈起,水渠改道,就被改成了旱地,平日里种些木薯、良薯,绿油油的一片,贴着山根生长,既不占用平整的土地,又能收获一些粮食。

与其他客家祖屋不同的是,我们的祖屋门前,因为高低错落,没有直接接壤着鱼塘,也就是客家人口中的月池。阿公说,当年四代祖建屋时,因山势陡峭,没有平整出连片的平地,无法修建月池,便只能将鱼塘建在禾坪不远处的山脚下。鱼塘印象中已经改为了长方形和半圆形两块水田,鱼塘的左侧,立着两块眉杆石,厚重而古朴,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石座,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气势。老人们说,这两块眉杆石,原来是支撑着一套雄伟的桅杆的,桅杆高耸入云,是家族荣耀的象征,石侧还刻着铭文,大意是与一块状元牌匾相配,只可惜,岁月变迁,桅杆早已损毁,只剩下这两块石座,默默诉说着当年的辉煌。我和阿福,常常跑到眉杆石旁,用小手抚摸着石面上的铭文,那些模糊的字迹,像一个个密码,藏着祖屋的过往,也藏着我们看不懂的岁月沧桑。

当年的乡村还带着几分古朴的模样,山间的泥土路蜿蜒曲折,连接着一个个村庄,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只有连绵的青山、清澈的溪水,还有一座座像我们祖屋一样的客家民居,散落山间。那时候,分田到户的春风已经吹遍了梅州的乡村,大人们忙着下地劳作,种水稻、种木薯、种花生,日子过得清贫,却也充实。祖屋里的人们,依旧保持着客家先民的习俗,勤劳、淳朴、团结,邻里之间,互帮互助,哪家有困难,大家都会伸出援手,哪家做了好吃的,也会互相分享,浓浓的烟火气,萦绕在祖屋的每一个角落。

阿福家,就在我家斜对面——更准确地说,是他家后来拓展出来的饭厅,正对着我家后来拓展出来的厨房。两家新拓的部分,墙对着墙,竟落在了同一个平面上,距离近得仿佛能听见对方家里的说话声,能闻到对方家里饭菜的油盐味。于是,便有了一个奇妙的视角:从我家的厨房窗户望出去,踮起脚,一眼就能看见阿福家饭厅的桌子,还有那扇半旧的木门。他们吃饭、说话、进进出出,都毫无遮拦地落在我眼里。阿福的奶奶,我们叫她冉妹伯婆,给阿福做的蒸咸菜、煎鸡蛋、娘豆腐,香气扑鼻,顺着窗户飘过来,引得我直流口水。我和阿福,也常常隔着墙壁喊话,约着一起去禾坪上玩,一起去河里边摸小鱼、捡田螺,一起在祖屋的天井、横屋之间绕来绕去。

我们常常绕着天井、横屋穿行,那些纵横交错的巷道,那些斑驳的墙壁,那些光滑的青石板,都留下了我们的蹒跚学步足迹。横屋的走廊里,挂着一串串腊肠、腊肉,还有晒干的番薯干、萝卜干,都是大人们为过年准备的年货,风吹过,香气四溢。我们偶尔会偷偷摘下一小块番薯干,放进嘴里,甜甜的、糯糯的,是童年里最纯粹的味道。祖屋的梁柱,都是粗壮的木头,被岁月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些简单的图案,还有一些模糊的文字,那是先辈们留下的印记,也是客家文化的传承。我们常常抱着梁柱,仰着头,看着那些图案和文字,听阿公给我们讲那些关于祖屋、关于家族的故事,那些故事,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在我们耳边回荡,也让我们渐渐懂得,这座祖屋,不仅是我们居住的地方,更是我们的根,是我们心灵的归宿。

那时候的我们,还不懂什么,只知道,这座祖屋,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玩耍的乐园,是我们遮风挡雨的港湾。我们在禾坪上追逐打闹,在天井里抓光、看苔藓,在横屋之间捉迷藏,在眉杆石旁抚摸铭文,在进士牌匾下听先祖的故事。阿福调皮,常常会做出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他会偷偷爬上祖屋周边的墙头,去墙上的草,会在横屋的墙壁上乱涂乱画,会在祭祀的时候,偷偷拿供桌上的糖果,每次被长辈们发现,都会被训斥一顿,却依旧改不了调皮的性子。我比他大一个月,却常常被他带着一起“闯祸”,一起被长辈们训斥,却也一起分享快乐,一起度过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儿时时光,慢悠悠地流淌,像山间的溪水,清澈而绵长。祖屋的灰瓦,依旧在风雨中静默,进士牌匾,依旧在门楣上闪耀,眉杆石,依旧在鱼塘边伫立,天井里的苔藓,依旧在春季里生长,横屋的走廊里,依旧挂着满满的年货,禾坪上,依旧回荡着我们的笑声。大人们依旧忙着劳作,依旧保持着淳朴的习俗,用勤劳的双手,守护着祖屋,守护着家人,守护着那份属于客家子孙的烟火气。

我和阿福,就在这座祖屋里,在这片烟火气中,慢慢长大。我们一起见证了祖屋的四季流转,一起见证了家族的团圆喜乐,一起听着那些关于祖屋、关于先祖、关于客家的故事。我们不知道,这座祖屋,已经承载了二十三代人的记忆,不知道,它身上藏着多少客家文化的密码,不知道,它会在岁月的长河中,继续守护着多少代客家子孙。我们只知道,这座祖屋,是我们童年最温暖的印记,是我们心中最柔软的牵挂,是我们永远的家。

风又吹过祖屋的灰瓦,带着山间的清润,带着烟火的气息,带着先民的期盼,也带着我和阿福的童年记忆,缓缓流淌。这座客家两进两横的祖屋,像一位沉默的老者,见证着岁月的变迁,见证着家族的繁衍,也见证着我们,从懵懂孩童,慢慢走向远方。而那些刻在祖屋骨子里的客家情怀,那些藏在烟火气中的温暖与坚守,那些关于先祖、关于传承的故事,会像一粒种子,在我们心中生根、发芽,陪伴我们一生,也会随着祖屋的烟火,一代代传承下去,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