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生活在农村，在当年的日子里，我们小孩子根本不懂什么叫匮乏。
虽说已经是九零年代，可村里大多数人家的日子依旧过得紧巴，平日里能给孩子的零食少之又少，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零嘴。
但我们生存的这片土地，一年四季都藏着吃不完的野趣与甜。
春天有脆生生的黄瓜、萝卜，夏天有树上挂着的桃子、李子、枇杷，可对于三岁左右的我和阿福来说，最难忘、最盛大的，还是夏天的桑葚。
夏天，是属于桑葚的。
那是我们童年最热闹的节日，也是苦涩日子里，最扎实、最安稳的甜。
阿福家猪栏房旁边，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桑树，那是我们整个夏天的圣殿。
等到桑葚紫得发黑、熟透坠枝的时候，阿福奶奶就会早早在树下铺好旧床单或是塑料布。
我和阿福光着脚丫，兴奋得围着树团团转，眼睛都亮得发光。
奶奶举着一根长长的竹竿，轻轻一扬，“啪啪”几声敲在树枝上。
顿时，一场紫黑色的、甜蜜的雨，劈头盖脸落了下来。
“下雨啦！是桑葚雨！”
我们尖叫着扑上去，又笑又闹。
熟透的浆果砸在布上，也溅在我们的衣服、脸上、手上，轻轻一碰就破，浓紫的汁液染得手指、嘴唇全是深黑，擦都擦不掉。
我们蹲在布上，专挑最大最黑的往嘴里塞。
那味道，是最原始、最野蛮、最直接的甜，甜得满口生津，甜得忘乎所以。
我们互相指着对方的嘴巴大笑：
“你看你！黑得像个小鬼！”
奶奶就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我们，脸上漾着浅浅的笑纹，不说话，只满眼温柔。
那份甜，简单、充沛、毫无保留，成了我这辈子味觉记忆里最稳的锚点。
那样的夏天，那样的桑葚雨，那样无忧无虑的时光，后来，再也没有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