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无忧无虑地过了一年又一年。春夏秋冬在老屋天井里轮转，春天的苔藓、夏天的蝉鸣、秋天的稻谷、冬天的寒风，我们都一起经历。谈不上大富大贵，可对我们两个孩子来说，那几年是真的快乐，是不用想太多、只管疯玩的快乐。
只是慢慢我发现，有些事情，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发生了变化。
最先不一样的，是阿福家里，开始出现一些陌生的新面孔。以前阿福家很安静，除了冉妹佰婆、建国叔，有外人来也是我认识的邻居，亲戚。可那段时间，常常有人提着东西上门，坐在他家饭厅里喝茶、聊天，声音压得很低，时不时还会笑几声。我趴在厨房窗口看，只觉得奇怪，却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更奇怪的是建国叔。建国叔是我见过最勤快的人，一年四季，只要没活干，一休假，他绝对不会闲着。要么在家劈柴、修农具、整理杂物，要么去地里种菜、喂猪，总有忙不完的事情。可那段时间，他休假竟然不待在家里忙活了，常常出去，一去就是大半天，回来的时候，眉头也不像以前那样紧锁，脸上甚至会带着一点我从未见过的轻松。
我跑去问我爸：“爸，建国叔怎么不干活了？他以前一休假就忙个不停的。”
我爸沉默了一下，才轻轻跟我说：“你建国叔……马上要娶老婆了。”
“娶老婆？”我那时候年纪小，懵懵懂懂，只知道娶老婆就是结婚。我又问：“结婚是什么意思？”
我妈在一旁接话：“就是阿福要有新妈妈了。以后，他就有妈妈了。”
新妈妈。
这三个字，我听在耳朵里，心里也跟着亮了一下。可我那时候心思野，玩着玩着，就把这件事给忘了，也没有特意跑去问阿福，他知不知道，他会不会开心，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直到有一天，阿福家里突然来了好多人。一屋子热热闹闹，喝茶的、说话的、抽烟的，人声鼎沸，把小小的饭厅挤得满满当当。那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面孔陌生，穿着也和我们村里人不一样。我站在门口，整个人都蒙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后来我才听大人们说，这是结婚前的一个环节，女方家派了叔伯、婶嫂这些至亲，来男方家看看家境、房子、为人，算是定亲前最要紧的一回考察。那天，建国叔家摆了茶点，煮了甜酒蛋，冉妹佰婆忙前忙后，脸上一直带着笑，连说话都比平时响亮。
原来，建国叔是真的要结婚了，阿福，是真的要有新妈妈了。
那天，阿福也是第一次真正知道这件事。他兴奋得满脸通红，像过年穿新衣服一样，一路跑着冲来找我，一把拉住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都在发抖：
“阿哲！阿哲！我爸爸跟我说了！我要有新妈妈了！我要有妈妈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怕我听不见，又像怕自己不敢相信。
“我爸爸说，以后我们家就多一个人疼我了！”
“以后我也有妈妈了！”
“以后再也没有人敢笑我没有妈妈了！”
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激动，脸上的两团红晕比平时更红，眼睛里全是光，是我从未见过的光亮。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开心得快要跳起来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暖暖的。我知道，这么多年，他心里压着多少东西。别人的议论、别人的眼神、别人不经意的一句嘲笑，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从来不说，可我知道，他比谁都渴望有一个妈妈。
那一天，他把所有藏在心里的期待、委屈、渴望，全都变成了开心。他拉着我，叽叽喳喳地跟我讲他幻想的以后：
“以后我妈妈会给我买新衣服，买带花的那种。”
“以后我妈妈会给我做饭，给我夹最多的肉。”
“以后别人再说我没有妈妈，我就可以大声告诉他们，我有妈妈了！”
“以后我们家会很热闹，很开心，再也不会冷冷清清了。”
他说得那么真，那么纯粹，全是一个孩子最质朴、最渴望的梦想。我看着他，打心底里为他高兴。
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段时间，冉妹佰婆变得格外忙碌。
为了这场婚事，这个家真的拼尽了所有。
建国叔在外做泥水，之前好多主家欠着他的工钱，一拖就是很久。他以前脸皮薄，不爱开口讨账，可为了结婚，他硬是趁着休假，挨家挨户去要。没想到，那些主家听说他要成家、要给阿福找个妈妈，都很支持，能给的都给了，能凑的都凑了，有的还多塞一点，说沾沾喜气。
家里养了三年的猪，也早早定了要卖掉，全部拿来办喜事。
更明显的是，他们家的鸡鸭一下子多了起来。
院子里、屋檐下，叽叽喳喳，到处都是。冉妹佰婆说，这些都是留着结婚那天请客用的，到时候亲戚朋友都来，要摆酒，要热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家终于要完整了。
每天天不亮，冉妹佰婆就起来喂鸡喂鸭，把它们养得肥肥壮壮。她一边撒谷，一边轻声跟鸡鸭说话，像在跟未来的日子打招呼。
她还开始偷偷准备一些红色的东西——红布、红纸、红绳，都是结婚用的。她把那些东西藏在柜子里，偶尔拿出来整理，脸上会露出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安稳的笑容。
我也开始和阿福一样，满心期待。我最想知道的，是阿福的新妈妈，到底长什么样子。可她一直没有露面。我天天问我妈：“妈，阿福的新妈妈什么时候来啊？我好想看看她。”
我妈总是笑着说：“快了，订的日子是四月。等到四月，他们就结婚了。”
那一年过完年，这个消息，像一阵春风，吹遍了整个老屋，吹遍了整个村子。所有人都震惊，也所有人都替他们高兴。我们都在等四月，等一场婚礼，等一个新妈妈，等一个完整的家，等阿福期盼了整整童年的幸福。
阿福每天都在盼，每天都在跟我念叨他的新妈妈。他把所有的憧憬，都押在了那个即将到来的四月。他相信，从那天起，他就和别的孩子一样，有爸爸，有妈妈，有奶奶，有一个热热闹闹、和和美美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