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春节,是从入冬之前就开始的。那时候还没正式放假,村里家家户户就已经忙活起来了,最先开始的,就是晾腊味——腊肠、腊肉,一条条一串串挂在屋檐下,风吹日晒,慢慢变得油亮紧实,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咸香。
紧接着,家家户户都开始拆洗被子、换洗衣服、蚊帐、窗帘,凡是布做的、能洗的,全都搬出来洗得干干净净,晒在竹竿上、绳子上,风一吹,整片村子都飘着阳光的味道。大人说,要把旧一年的灰尘、晦气全都洗掉,新年才能清清爽爽。
年关将近,家乡就开始捕鱼了。家乡的鱼塘大大小小,都是用水田挖成的,在村里零星布局,也没有特别大的,主要分小鱼塘、中鱼塘,还有山塘。很多时候就是搞完你家的鱼塘,再搞我家的,一家接一家,热热闹闹。大人把鱼塘的水慢慢放干,水位越降越低,鱼就都集中在底下了。大人们先下网、捞鱼,把大鱼一条条捞上来,留着过年待客、自家吃,图个年年有余。
等大鱼捞得差不多,就轮到我们小孩子登场了。我和阿福最是兴奋,把袖子高高撸起来,裤脚也卷得老高,直接踩进泥水里。剩下的小鱼、小虾,还有田螺之类的,全都归我们。摸到的一条小鱼,捡到的一个田螺,我们都会小心装进水桶里,春节就养在天井里头,一直养到春节过去,有时候还能继续养下去,特别是家里常见的那种中华斗鱼,我们更是当成宝贝一样守着。
我记得有一次,阿福踩进了鱼塘深处,一下子陷在里头,动弹不得,还是他爸爸余成福赶紧下去把他救上来的,当时真是笑死我们了。
我们在泥里摸、水里找,哪怕弄得满脸是泥、满身是水,也一点都不在乎,那时候可以放肆地玩,疯疯闹闹,笑声比水声还大。那是过年之前,最野、最痛快、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
等真正放了寒假,年味儿就更浓了。做豆腐、炸油果,都是邻里左右轮着来,不是一家一户关起门做,而是你帮我、我帮你,今天这家做,明天那家做,热闹得很。我总爱拉着阿福,一家一家地跑,看大人泡黄豆、推石磨。
豆浆在大锅里煮开以后,大人就用瓢,一勺一勺舀到铁桶里面。我们两个就蹲在铁桶旁边,其实大人是不让我们靠那么近的,怕烫、怕打翻,可我们就是舍不得走。一人手里拿着一根筷子,安安静静守着,就等豆浆表面慢慢结出一层薄薄的豆皮。豆皮一成型,我们就用筷子轻轻挑起来,趁热放进嘴里,又嫩又香,那是我们小时候最珍贵、最期待的一口甜。
等豆皮挑得差不多了,再点卤水,豆浆慢慢凝结成嫩白的豆花,装进木框里,还要压制成型。压豆腐是要用石头压的,大人会特意去屋前屋后挑几个大小合适的大石头,刷洗得干干净净,再一层层压在豆腐的木板上,把水分慢慢压出来,豆腐才会紧实、有型、好吃。
有的豆腐鲜煮,有的炸成油豆腐,金黄松脆,我们就守在锅边等着,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停口。
炸油果是最讲究、也最热闹的。这里面还有分别:手艺好、手巧的人,就专门做油果,捏出各种各样的形状,有花、有蟹、有鱼,还有各种小动物的样子,精致又好看。手艺不那么擅长、手没那么巧的,就做“板子”,就是一团面团,简单捏成形状就行,不用雕花、不用造型,只求扎实好吃。
小时候我和阿福都觉得特别神奇,一碗平平常常的米粉,怎么就能在大人手里变化出这么多好看又好吃的模样。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明白,哪里是天生喜欢摆弄花样,其实是农村人迫不得已。那时候没有超市,没有商店,想买点零食点心都难,只能靠着家里现有的一点米粉、一点糖,把最简单的食材,变着法子做成更多样子、更多美食,让年过得更丰盛一点,让我们这些小孩子更开心一点。
油一烧热,把生胚放进去,锅里立刻滋滋作响,油果和板子慢慢浮起来,颜色一点点变金黄,香气一下子冲上来,满屋子都是甜香。我和阿福就蹲在灶台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看哪些是带花纹的油果,哪些是简简单单的板子。刚出锅的最香,我们一边哈气一边抢着吃,酥、脆、香、甜,怎么吃都不够。这家炸完去那家,整个寒假,我们就是跟着油果的香味,在村子里转来转去。
除了这些,还要大扫除,扫房顶、擦门窗、清角落,把角角落落都扫得干干净净。院子里晒番薯、萝卜干,屋里炒花生、炒瓜子,一样样年货备齐,堆得满满当当。
到了年二十九,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贴春联。小时候的春联,都是请写字比较好看的先生写的,或者是自己家能写春联的人写的。那时候还没有印刷字,所以一般都是红纸黑字。那是我对于中国书法最初的记忆。
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把旧春联撕下来,把门框擦得干干净净,再刷上新的浆糊。我和阿福最喜欢帮着扶梯子、递春联、压边角,看大人把红通通的春联对齐、贴正、抹平。大门、侧门、房门,甚至粮仓、灶头,都要贴上对应的对联、福字、红纸,有的人家还会贴上小横批、小挂钱,风一吹轻轻飘动,整个屋子一下子就亮堂、喜庆起来。我们还会比比谁家的春联字写得好,谁家贴得最端正,哪家的福字倒着贴,寓意“福到了”。整个村子红成一片,年,算是真正到眼前了。
年三十,老屋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老屋平时本来就是我们几家人一起住着,可一到年三十,同属这一脉的亲戚全都赶来了,从镇上、从县里、从各个村子里过来,人一下子挤满,进进出出,说话声、笑声、脚步声,老屋变得热热闹闹,连空气都不一样了。
正屋里,八仙桌一摆就是七八张,一起祭祖。祭品一样样摆上来:鸡、肉、鱼、豆腐、油果、板子、茶水、酒水、米饭,都是家里亲手做的。点上香烛,烧点纸钱,放鞭炮要轮流放,不能一起乱响。全家人按辈分依次行礼。
我跟阿福一般都不怎么行礼,我们心思早就飘到后面捡鞭炮上去了,都是家人多次喊、多次要求,我们才不情不愿站在一旁,随便应付两下,眼睛还一直往门外瞟。
祭祖一结束,我们两个立马就精神了,冲出去捡鞭炮。村里家家户户都会放鞭炮,鞭炮声一响,我们就守在旁边,等硝烟散了,蹲在地上捡那些没炸响的小鞭炮,揣满一口袋,比拿到什么都开心。
祭祖完了,还有一件头等大事——得早早洗澡,把一身泥污、一年的尘气全都洗干净。
洗完就换上新衣服,个个都把最得意的行头嘚瑟出来:崭新的衣裳,还有会叽叽喳喳叫的鞋子、会闪光的鞋子,孩子们穿在脚上,蹦蹦跳跳,你看我的、我瞧你的,叽叽喳喳,满屋子都是欢喜热闹的声音。
到了吃团年饭,我们更是坐不住。满桌子都是好菜:炸豆腐、酿豆腐、肉丸子,还有自家养的鸡、鸭、鹅,热气腾腾,可我们一点都不在乎,心里头、眼睛里,就只惦记一件事——赶紧吃完饭,好去放鞭炮。
大人们慢慢吃、慢慢聊,我们却急得坐立难安,巴不得一口扒完碗里的饭。只有奶奶还一心扑在厨房里,忙着准备夜里九、十点钟的宵夜:细细地剁肉,配上胡萝卜、香菇,一样样拾掇妥当,就等我们玩饿了回来吃。
那一晚,我们什么都不盼,就盼着放鞭炮。
对于农村的孩子来说,春节是一年里难得热闹的日子,也是一年当中最放松的日子。对家长来说,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