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国使团抵京那天是个大晴天。
正阳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镜国人的马比昭国高半个头,鞍辔上银钉密布,走一路响一路。
礼部的人天没亮就候在城门口,仪仗摆了三里地。这是先帝驾崩后镜国第一次正式遣使,满朝上下都不敢怠慢。
姜芜没去凑这个热闹。
她在书房里窝了两天,之前听楚洲之“授课”的笔记翻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哪里不对。
这人教她朝政倾囊相授,朝中势力分布、律典条例、各国动向,讲得比姜洵清楚十倍。可他从不说她从前的事,她记不起来的东西,他连提都不提。
权非言那句"楚洲之未必是殿下的人"还在脑子里转,她不想信他,但他说的时候难得的不是在玩笑,像是在讲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
她把笔记合上,忽然想起另一个人——那个倒悬在横梁上的面具人。
三天前在巷子里,他试完她的武功后翻身跃上横梁。她以为他走了,然后头顶落下来一句话。
"太后明日回宫,柔嫔会帮你。柔嫔是楚洲之养女,但她有她自己的主意,你若信她,比信楚洲之安全。"
姜芜靠在墙上喘着气,仰头盯着那道倒挂的影子:"你怎么知道太后要回宫。"
"我自然知道。"
"你是谁。"她的呼吸还没平下来,语气却没软。
"你觉得我是谁。"他说话的时候头下脚上,声音却纹丝不晃,悠闲得她差点以为自己刚才没在巷子里被他三招逼到墙角。
"裴照影。"
面具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松手从横梁上翻下来,落在她面前——近得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又贴上了砖墙。
"你为什么觉得我是他。"
"楚洲之说裴将军只听命于我,战场上面具从不摘下。"姜芜盯着他银质面具上那双眼。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转身之前,姜芜叫住了他。
"你说我是你徒弟,我连你的脸都没看到,凭什么相信你。"
那人停在巷口,风把酒旗吹得啪啪响,把他的声音也吹散了一半。
"你已经信了,不然你不会问。"
姜芜靠在椅背上,把这段记忆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她当时以为那人就是裴照影——所有线索都指向他。但他后来走之前说了一句"你果然不记得我了",不是裴照影对一个失忆的盟友该有的语气。
但他说对了两件事,太后回来了,楚泠帮了她。
姜芜按了按眉心,再闷下去脑子要糊了。
"小丝,出门。"
"主子想去哪儿?"小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随便,透气。"
姜芜起身打开衣橱,公主府里有一整柜寻常百姓的衣服——粗布的、旧棉的、褪了色的,但都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有穿过的痕迹。
以前的自己似乎极其爱出门。
她手指从这些衣服上划过去,停在一件青灰短褐上。
袖口有三道抓痕,布料翻了口子,被洗得极干净,但没补。
她把衣服展开看了看,小丝正端了洗脸水进来,瞧见她手里的衣服,放下铜盆:"这件破了,但是公主以前嘱咐过不要扔。"
"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了。"小丝歪头想了想,"您十六岁那年从外面回来,袖口就破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的,袖口沾着血和毛,奴婢吓了一跳,您当时还一脸高兴说没事。后来有小宫女不知道把这件扔了,您从杂物房自己捡回来的。”
"我说过为什么不扔吗。"
"没有。"小丝顿了顿,“奴婢还问过要不要补,您说不用,就这么放着。”
姜芜摸了摸那三道抓痕。
袖口的布料比其他地方软,洗了太多次,抓痕的边缘都磨毛了,而且这抓痕,不像是钩破的,就像是有爪子从上面划过去的。
“我以前会养什么动物吗?”
“没有。”
连被扔了都要自己捡回来,这件衣服,是属于谁的回忆吗?
她忽然又想起在那边,学校楼下有只流浪猫,每天蹲在学校后面的墙角等投喂。
言非每次路过都带一截火腿肠,蹲下来跟猫说话,语气轻飘飘的,没个正经。
有一次下大雨猫不在了,他说:“完了,喜儿不要我了。”嘴上这么说,人第二天又带着火腿肠跑到后门去了。
还好第二天猫回来了,蹲在学校后门,他把火腿肠剥好放过去,蹲在那儿对着猫唠叨了三分钟。
她当时笑他像个小孩,他说你懂什么,这叫不抛弃不放弃。
现在她手里捧着一件被爪子划破的旧衣服,十六岁的她从杂物房亲手捡回来的。
不抛弃不放弃...吗?
她把衣服叠好放回去,说了句"留着",从旁边拿了一件藏蓝布衣换上了,头发随便一束,拿了听小丝说自己出门必带的鞭子卷了塞进袖口,洗了把脸,出了府。
小丝跟在后面,嘴没停过:"主子您两天没出书房了,再闷下去脑子要糊,您自己说的,还有您早上没怎么吃东西,等下要不要去云赋阁买白云糕打包?"
"小丝。"
"嗯?"
"你再说下去我脑子现在就糊。"
小丝闭嘴了,闭嘴之前总算把那句"到底去不去绸缎庄"咽了回去。
两人出了公主府就上了正阳街,满街的人。
镜国使团今天正式入城,仪仗队从南城门一路吹打到馆舍,围观百姓挤了两三层,地上还有没扫净的彩纸屑,被踩来踩去的脚碾成碎末。
空气里混着刚出炉的馕饼香、马匹的臊味、铜锣的余震。
摊贩的吆喝声一浪盖过一浪。
姜芜被挤得差点踩到一个小孩的藤球,她把球踢回去,正要往绸缎庄的方向走,两个挎菜篮的妇人从她旁边挤过去,边走边聊——
"镜国那个太子,长得好俊,骑在马上比咱们礼部的仪仗队都高一截。"
"镜国公主也不差,就是看着不大好惹。"
"人家是一国公主嘛,听说镜国只有这一个公主,皇后嫡出的,宝贝得很。"
"也未必是脾气大,你想啊,打小当宝贝养着,头一回来昭国,满街生面孔,搁谁不横着脸。不过那太子倒是真不怯场,看上去气定神闲,温温柔柔的,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
"长得俊、脾气好、还是太子,这要是搁咱们京城,媒婆不得把门槛踏破。"
"人家是一国太子,谁稀罕咱们这儿的媒婆,倒是你说,这种人娶太子妃得娶个什么样的?"
"起码得配得上那长相吧..."
姜芜从两人身边走过去,当没听见。
“小丝,钟世兰的医馆离这不远,你去看看她有没有营业,我自己去绸缎庄。”
“是”
礼部卡了北境棉布,说是镜国仪仗衣料优先,但过两月就入冬了,她自己得先去绸缎庄看一眼,和小丝分开后,她加快了步子,前脚刚踏进绸缎庄的大门——街那头炸了。
马蹄声。尖叫。什么被撞翻的闷响。
姜芜回头,只见一匹枣红马正在街心横冲直撞,马背上是个少女,赤金冠,银铃披风,缰绳松垮垮晃在手里,看起来不像控不住马,是根本没控!
马蹄甩起地上的碎彩纸屑,马脖子上的也挂了银铃,甩得叮叮当当,比马蹄还响,在替主人开路。
刚才还拥挤的人群哄得一下散开,街心只剩一个卖糖糕的小童跌坐在地,整个人吓傻了,连哭都忘了,担子翻在两步外,糖糕滚了一地,被踩碎的被踩碎,沾灰的沾灰。
枣红马前蹄扬起的尘土已经落到了他脸上。
一声尖叫在人群中传开,众人都齐刷刷看着那孩子,但没有人上前,没有人来得及救,马蹄落下的速度比人快。
电光火石间,姜芜的鞭子甩了出去。
她甚至来不及想。手摸到袖口、抽出鞭子、手腕一抖——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快过脑子里任何一个念头。
特制牛皮软鞭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缠住马的前腿,猛地一拽。枣红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嘶鸣声震耳欲聋,她趁着这一瞬的间隙把小童捞起来推到街边,整个过程不过一瞬。
"没事,找你娘去。"
孩子这才哇地哭出来。
一个背着扁担的妇人从人群里冲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把孩子搂进怀里,手在孩子身上摸了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每一根骨头都还在原位。
周围刚才僵住的人群这时候才集体松了口气,一个年轻女子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旁边卖馕饼的汉子拿围裙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马背上那少女勒住缰绳稳住身形,她心爱的小马被拽得打了个转才站定,还在呼哧呼哧地喷气。
她按住马头低头看姜芜,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下巴尖尖的,两腮却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肤色不是昭国贵女那种养在深闺的白,是常年在日光下骑马晒出来的蜜色,圆溜溜的杏眼,瞳仁又大又黑,本该是乖巧的长相,偏偏眉尾往上挑了一线,嘴唇微微撅着,满脸都是被惯出来的理所当然。赤金冠歪了一点,银铃披风斜在肩上,她随手一扯就扯正了,动作利落,脸上没有半分歉意,反而皱起了眉:"你这人怎么回事?"
姜芜没理她。巡街的士兵已经赶到跟前,她抽了袖中令牌亮了。
"谁允许她在朱雀街纵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