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回宫了。
清晨的拜帖送到公主府时,小丝的手都在抖。姜芜瞥了她一眼,搁下茶杯:"太后而已,你怕什么?"
"太后这回从护国寺回来,指名殿下务必到场——主子,她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听说什么?我刚醒了几天,太后消息再灵通也只知道我醒了,她不知道别的。"姜芜把茶杯转了转,"她设宴点名我,是想看我还站不站得稳,看到站不稳的监国公主,她有理由把兵符拿走。"
"那公主您预备怎么?"
姜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衣裳备了吗?"
小丝不理解但尊重,领她到衣橱前。
一列排开,鹅黄月白湖蓝靛青,件件稳妥。
姜芜的手指在这些颜色上划过去,停在了最深处那件赤红金边的监国礼服上。
"主子,这衣裳您只在大典上穿过,宫宴会不会太..."
"太什么?"姜芜对着铜镜理好衣襟,镜中人面白如纸,红衣一衬,不见柔弱,反显锋利。她顿了顿,"本宫又不是去认错的。"
她不需要安全,她需要的是信息,今晚宫宴,谁站谁的边,她都要知道。
......
酉时三刻,永乐殿。
姜芜踏进殿门的那一刹那,满殿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她一身红衣立于暮色与烛光的交界,赤红长袍曳地,金纹在烛火下闪烁,青丝高束,只一根赤金凤尾钗,不施脂粉,大病初愈的脸白得近乎透明,眉骨和鼻梁却生得利落,烛光从侧面打过来,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
她没有笑,也没有故作威严,安静地扫了一眼殿上众人。
御座侧后悬了一道珠帘,帘后坐着太后——隔着晃动的珠串,看不清全脸,只隐约窥见一双眼睛。那双眼不年轻了,眼角有细纹,瞳仁却极黑极亮,像两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棋子。嘴角微微垂着,法令纹深深嵌在鼻翼两侧,不是慈眉善目的老妇人,是一张被权力和算计淬炼过的、不动声色的脸。
她捻着手中的沉香佛珠,隔着帘子也在打量她。
这太后其人,怕是念佛是副业,主业是吃人。
姜芜垂下眼,上前两步,向太后和皇帝略一俯身行礼。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席位。
赤红长袍曳过冰凉的石砖,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上,入座,端茶,抿一口,看起来十足地镇定。
西侧首座,权非言手里的茶盏盖子脱了手,骨碌碌滚下去。人被旁边的年梓煜戳了一下:"权相?"
权非言没有应。他看着东侧首桌方向——红衣已经落了座。
脑海里什么东西正在猛烈地撞击,她穿着红衣,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四面是火,风把衣摆吹得鼓起来,她回过头对他笑,嘴在动,然后往后倒去,红影像被吹散的凤凰花,消失在火光里。
"权相!"年梓煜推了他一把。
权非言低头,茶盏裂了一道缝,茶水洇在官袍上。
"手滑。"他把碎盏搁到一边,年梓煜没动,压低声音:"上回长公主穿这身红衣,是今年祭典,相爷祝文拿脱手了,被吹倒了旁边的槐树上。"
"风大。"
年梓煜调侃:"今天风没吹进殿里。"
权非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年将军,你今天话有点多。"
年梓煜决定闭嘴,面无表情地使了个眼色,让旁边的内侍把碎瓷片收了。
姜芜刚坐下没一会,太后一直端详着她,突然开口,笑得慈和:"公主今儿个气色大好,看来楚相的法子果真有效,哀家原以为,你这次是过不来了。"
翻译过来就是:你怎么还没死。
姜芜在心里默默想: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祝寿,改天得找这位学学面部管理。
"托母后的福。"姜芜唇边衔着笑,"阎王不收,又给放回来了。"
太后的笑淡了一些,放下茶盏:"公主大病初愈,哀家颇为挂念,监国政务繁重,公主如今的身子怕是撑不住。”
“依哀家看,不如将兵符暂交哀家处保管,待公主身子大好再交还,公主觉得呢?"
姜芜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是没料到,太后大张旗鼓地回来,肯定要出招,只是没想到这么直接——当众要兵权。如果她当场硬顶,就是不识好歹、贪恋兵权;如果她答应——她倒想答应,问题是她连那玩意儿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母后说的是。"姜芜脸上拿捏在一个认同但为难的弧度,"只是兵符调遣非儿臣一人之事,监国之职乃陛下登基时钦定,若要移交.."
"哀家只是替你暂管,又不是夺权!"
太后直接不给解释的机会,暂管,翻译过来就是:你的东西放我这儿,什么时候还我说了算。
有那么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直接晕过去算了。
往地上一倒,一了百了,让御医抬走,改日再议。反正大病初愈,随时可以旧疾复发。但转念一想,太后八成会说"既然身子当真撑不住,那兵符更应该暂交哀家保管"。
脑子在飞速转,脸还在那个认同但为难的弧度上挂着,挂得腮帮子都快酸了。
"太后娘娘。"
殿末席位上站起一个人,藏青官袍,长了一张让人很难警惕的脸,圆眼厚唇,嘴角天生微翘,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憋笑——大理寺卿颜寄舟。
他朝太后行了一礼:"兵符所涉,不止兵权。眼下大理寺正在核查礼部几笔仪典采购的账目,其中牵涉军需布匹的调拨,若此时移交兵符,一则涉案账目需重新勘验恐打草惊蛇,二则北境仍有异动边关军心不可不稳。"
他把"兵符移交"和"正在查的贪污案"挂上了钩。太后再急也急不过正在审的案子!
姜芜顺坡下驴:"颜大人说的在理。大理寺既在查案,兵符的事恳请母后待案子结了再议。"
太后的笑还挂在脸上,看颜寄舟的眼神却凉得能结霜,她沉默了片刻,转向身旁太监:"圣水呢?"
宫女端着金杯上前,杯中液体墨绿,药味刺鼻。
"公主大病初愈,恐邪祟之体未尽,哀家从护国寺请了圣水。"
姜芜盯着那杯来历不明的绿色液体,您老人家刚才还想要我兵符,转头就端出一杯颜色跟涮锅水似的东西让我喝,这谁敢喝啊。
她活了二十来年,头一次看见有人能把"下毒"两个字包装得这么体面。
余光里,御座上的姜洵动了动。很轻,像是想站起来,姜芜递给他一个眼神,他才缓缓把又身子按回了龙椅里。
"太后娘娘。"宫妃一席有人站了起来,"公主身子尚虚,臣妾略通药理,愿先尝此圣水。"
那女子一身月白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朵素银珠花,跟满殿珠翠比起来显得有些寡淡,但没人会觉得她不起眼——那张脸生得太打眼了。
肤色极白,白到几乎透出底下的青色血管,衬得眉和睫毛愈发浓黑。鼻梁窄而直,唇形薄而冷,眉眼间却天然含着一股疏懒的风情,不施脂粉也像施了三分。她是冰块里冻着一朵牡丹,冷是壳,艳是核。
太后脸色变了:"柔嫔!"
"圣水乃佛前之物,有缘者饮之皆受福泽。"
姜芜盯着那杯墨绿色的液体贴上楚泠的嘴唇,看见她的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杯沿离开唇边的时候,楚泠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像蝴蝶翅膀抖落花粉,然后她放下金杯,朝太后一笑,退了回去。
虽然是早已编排好的剧情,姜芜却还是有些不安,那人只说柔嫔会帮她,没说这圣水的事,要是真有毒的话..不,太后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她下毒,这圣水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太后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茶沫,重新看向姜芜。"公主,莫要辜负了哀家一番辛劳。这圣水——"
"太后娘娘。"
西侧首席,一整晚没出声的权非言站了起来。
满殿的目光都偏过去了一寸,右相今天从开宴就没开过口,颜寄舟替公主挡兵符的时候他没动,柔嫔喝圣水的时候他也没动。现在他动了,一袭雪色常服从席间缓步踱出,走到殿中,朝太后行了一礼,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脸上的笑也端正得无可挑剔。
"臣方才在席上忽然想起一件事——镜国太子公主不日便抵达昭国,从镜关到京城舟车劳顿了大半个月,想必水土不服。太后娘娘从护国寺请的圣水既然灵验,不若也赐一杯给镜国使团,以示昭国恩泽无远弗届。"他顿了顿,目光从金杯上轻轻掠过,"也算是给两国的盟约添个彩头。"
太后捻佛珠的手指停了。
满殿又静了,这次的静跟刚才不同——刚才楚泠喝圣水的时候,众人的紧张是屏住呼吸等结果,现在是一屋子人精集体假装什么都没听懂。
姜芜差点没绷住。
损招只有损人想得出。
圣水给外邦太子喝,万一出了事,不是中毒,是国际纠纷。没出事也不能随便送,赐给外邦使臣的东西得过太常寺、太医署、礼部三处明路,归档备案,缺一个都不合礼制。而这杯圣水连从哪个佛堂端出来的都说不清。
权非言不拦太后,也不替她说圣水有毒。他只把圣水搬到了"两国邦交"的台面上,所有藏在暗处的猫腻都得晒到太阳底下。
他朝太后一拱手,笑容温润,语气像在跟自家长辈商量中秋家宴的菜单:"臣这就差人去传话?太后娘娘觉得呢?"
太后盯着他,一张不动声色的脸对着另一张不动声色的脸,感觉时间过去了很久,比刚才颜寄舟和楚泠两个人的沉默加起来都长,然后太后笑了。
"权相提醒得是,圣水乃佛前之物,不宜张扬,今儿便到此为止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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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散。姜芜走出殿门,夜风扑过来才发觉后背上全是冷汗。
"殿下。"楚泠站在廊下,吩咐小婢递上一碟糕点:"方才宴上见殿下没怎么动筷子,这是茯苓饼,妾身宫里小厨房做的。"
未央低着头把糕点呈上来,眼神却不看她,看起来极不情愿,姜芜也认出了这个她,是那日领她到长华殿的粉衣宫女。
“今天谢了。”
"公主不必客气。"楚泠表情和善,语气却很淡,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臣妾也是还别人一个人情。至于那圣水——臣妾确实通医理,方才尝过了,无毒。只是对习武之人会慢慢折损功力,喝一次不打紧,若是次次都喝,三五次下来便与常人无异了。"
灯笼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映出温婉干净的轮廓,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有极浅极淡的一层凉意。不是对姜芜,是对那杯圣水的。
楚泠说完便颔首一笑,退了。
姜芜端着那碟茯苓饼站了一会儿,那天见未央对她的态度,她回去便问过了小丝自己在小皇帝后宫的关系,她记得小丝说过,从前的姜芜跟后宫任何一个妃子都无交情,没有结过怨,也没有施过恩。以前的公主在宫里独来独往,对谁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所以妃子要么怕她,要么恶她。
"那柔嫔呢?"
小丝想了想:"柔嫔好像不太一样,皇上很喜欢她。"
姜洵喜欢楚泠。
姜芜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两遍,她那个连大臣名字都记不全的弟弟,主动喜欢了一个人。不是太后指婚的摆设,不是政治联姻的筹码,是他自己选的。
姜洵虽然吊儿郎当,看人却不瞎,他能喜欢的姑娘,应该不会差到哪儿去。
也许楚泠就是个好姑娘,跟以前那个冷面铁腕、把所有人都当棋子用的长公主不一样。
姜芜走出长廊,一抬头,脚步顿住了。
石阶上立着一个白色身影,月光从头顶的槐树枝桠间漏下来,碎银一样洒了他一身。
他站在石阶上,手里端着半杯没喝完的酒,宴散了,人走净了,他还没走,丹凤眼半阖,像在等什么人,又像只是在吹风。
远处宫灯一盏接一盏地灭,暗下来的速度很慢,像潮水一寸一寸往后退。
"殿下眉头皱成这样,谁又惹您了?"
语气轻飘飘的,跟刚才在殿上拿镜国太子架太后的时候一样轻。
这个人有两副面孔:一副上朝用,规矩端正;一副私下用,没一句正经的。
言非也会这样。
部里对学弟学妹们一本正经,出了部门就把领带扯松,歪在椅子上问她晚上回家吃火锅还是串串。她说不吃辣,他说你的人生太无趣了阮小汐。
跟这个人一模一样——明明在做一件很严肃的事,语气却轻得像在开玩笑。
明明在替她挡刀,脸上却笑得像在逗她。
不是第一次了,上回在云赋阁替他骂书生也是这个语气,上上回在宫门口拦她也是,每次都是——帮完了,笑眯眯地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权相今晚站我的队,太后那边你怎么交代。"
"臣的队不站任何人。"他把酒杯转了一圈,残酒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琥珀光,"臣只站道理。"
"云赋阁骂书生是站道理,太后宴挡圣水也是站道理。你一个政敌,道理全站在我这边。"
"臣也觉得奇怪。"他嘴角微微扬起,"大概是感觉殿下的道理比较有道理。"
姜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人说废话的本事高深莫测,推过来绕过去就是不落在正事上。
正要追问,又听他耐人寻味地开口道:"殿下觉得臣是政敌?"
姜芜理所应当地点头:"满朝都知道楚洲之是我的人。你不是。"
"楚洲之未必是殿下的人。"他语气忽然淡下来,不是冷淡,是陈述一个心知肚明、懒得解释的事实,"而臣——未必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