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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正名

翌日,云赋阁。

"小二,来壶好茶,再上些点心。"

来人一袭白衣,青丝高束,正是姜芜。

她换了男装,在正东靠窗位置坐下,打量四周。

文士吟诗作对,商贾饮酒谈商——京城第一茶肆,名不虚传。空气里混着茶香、墨味和外面飘进来的糖炒栗子甜气。

"小丝,之前让你去办的事,怎样了?"

"回公子,昨日晌午已带人去查了,城中除了楚相管理的癸青坊,就数游方名医钟世兰最善制药。但此人居无定所,十分难寻,嗯,小丝今早已递信给颜公子,等他消息。"

"颜公子?"这丫头怎么擅自把消息递出去了。但她也不好发作,万一以前就是这规矩。"你跟他怎么说的?"

小丝一愣:"便和从前一样,飞鸽密信呀。"

姜芜噗嗤一声笑了,她问的是内容,她说的是方式。

还飞鸽密信,跟发短信似的。

"这颜公子——是什么人?"

小丝张了张嘴,表情卡在"公主你怎么连他都不记得了"和"算了慢慢来"之间,最后憋出一句:"大理寺少卿颜寄舟,您的——"她两只手指在空中跳了两下,"就,颜公子。经常来的,话特别多那个。"

"我不懂。"

"就是——他翻墙来的!每次都翻后墙!守卫知道但不拦,以前您都说颜大人要是学会走正门太阳就打西边出来!"

"那他是什么人——朋友?下属?"

小丝想了想:"不是朋友,也不是下属。"

姜芜把这句话收进心里,正要追问,后方传来一阵乐鼓声,有人击节吟诵:"深宫桃李自芳菲,却学男儿理万机。纵有红颜多志气,终非治国栋梁材。"

有人哄笑,又有人接道:"裴氏英名震四方,金枝凭此握兵芒。巧言惑众谋高位,闺阁安能理朝堂!"

字里行间,讥讽之意昭然若揭。既控诉她女子干政,又暗指她巧言令色,除了仰仗裴将军的兵权,并无实干,监国公主,德不配位。

姜芜脸唰地垮了,扭头看去,谁啊?大庭广众之下敢说公主坏话?还说得这么大声?

背后一张大桌,几个青年围坐,其中一人激动得站了起来。

"公子,小丝去教训这帮臭书生!"

小丝脸色已经比她还难看,气鼓鼓的撸了袖子就要上去干架,姜芜想让她别冲动,突然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寒意刺破喧嚣:"诸位文采斐然,如此高谈阔论,倒不如多花心思在治国安邦的学问上,莫做口舌之快的无用功。"

姜芜心跳漏了一拍,寻声望去,权非言和年梓煜与她隔了三张桌子。

他一袭白袍,侧对着她,窗外日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正落在他半边侧脸上,薄唇微抿时嘴角似笑非笑,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青瓷杯盏,指节分明,白袍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截手腕。

仅仅一句话,满桌噤声。

刚站起来那青衣男子不服:"公子这话什么意思?我们不过就事论事。"

权非言站起身,挑眉盯着他:"就事论事?去年玄武城洪灾,长公主亲自押运三十万粮草,在泥泞没膝的官道上辟出生路,跋涉千里方解灾情,这才叫就事论事。”

“公主身为皇室关心朝政本就无可厚非。倒是诸位,既无争官之能,又无治国之才,无端揣测恶意中伤,这般行径,才是不成体统。"

男子脸涨得通红:"女子干政本就不合祖制!京城中竟还有人认同牝鸡司晨——"

"牝鸡司晨?"权非言冷笑,"长公主虽为女子却心怀天下,见识胆识远胜只会纸上谈兵的庸碌之辈。"

"你!"男子伸手要揪他衣领,手腕一阵剧痛。权非言身旁那黑衣男子袖下飞出一支木筷。男子痛得倒吸冷气。权某人施施然道:"公子手抽筋了?快回座歇着。"

姜芜远远看着,心里更警惕了。

他在替公主说话。

那些事她不记得,他说起来却像亲眼见过,一个政敌,为什么要替她翻功劳簿?她不仅跟他抢活干,还提拔了另一宰相跟他抢活干。正常人应该乐见其成——她名声越臭,他越好架空她。

可他却用最原始的方式:站起来替她骂了回去。

不像是做给别人看的,她忽然觉得这人要么是演技太好,要么是……她不敢往下想。

是了,姜芜此人,除了对她那呆子弟弟,对其他人的态度都十分一致:白眼狼一枚。

权非言却突然似有所感,目光转向她这边。姜芜一惊,忙回头。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衣料擦过茶案边角,带起一阵极淡的松木香。

"这位公子好生眼熟。"

眼熟你妹。姜芜咬牙,皮笑肉不笑:"公子怕是认错人了,你谁呀你?"

权非言上下打量她这身打扮:"像极了那位懒公主,今早又没上朝。"

姜芜装听不懂,心想你上一秒还把公主吹上天了,低头往嘴里塞糕点:"你见过公主?"

权非言忽然俯身,折扇敲了敲桌子:"这白云糕……公主最爱吃的,带栀子花香,她连吃三年没腻。"

姜芜成功呛到,瞪他一眼:"权相既看出来了,何必拿我打趣。"

权非言顺势在她旁边坐下,目光在她那身白衣上停了一停:“鲜少见公主穿素色,以前公主还说臣总穿得跟奔丧似的。”

姜芜又一次呛到。

"公主好兴致,这是,微服私访?"

"不及权相好兴致,良辰美景,不在府上听曲,不去酒馆邀美人,跑这跟几个无名小卒吵架。"

"看来在公主眼里,臣下朝以后只会寻欢作乐。"

"谁知道你是不是。"姜芜丢他一个自行体会的表情,然后看向从刚刚开始不知为何一言不发的小丝,挤眉弄眼:赶他走!、

小丝为难地看着她,公主啊,这是当朝相爷啊,让我赶他不如您自己动手。

权非言看在眼里,也不恼:"过几日镜国太子带公主来谈做客,臣负责接待,馆舍饮食已按长公主从前的章程安排妥当,今日本是来云赋阁考察。”说到这语气带了笑,又带了些埋怨,“镜国使团来访,以往这种事都是长公主您亲自操办的,现在全落在臣身上,公主还想偷懒多久?"

"权相真是辛苦了。"

"不过这些都交给礼部便是,权相何必亲自过问?"

权非言仿佛能看出她之所想一般摇摇头:"礼部那帮人办事拖沓。且镜国和亲是头等大事,先帝有与镜国交好的心愿,臣只为报先帝知遇之恩。"

说得好听,她昨天听楚洲之说权非言与礼部不和,这次揽下和亲的事怕是想借机削礼部的权。

"权相对先帝忠心,令人感佩。不过这般亲力亲为,不怕朝中议论越俎代庖?"

权非言看起来是真如他说得那般无所谓:"臣只知为国为民,其余皆是浮云。"

姜芜怔住,她想起言非笑她太谨慎,太防备,太在意别人怎么看。而言非跟她比,任性得有些过头。

为什么会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也有那股子"我偏要对你好你能拿我怎么办"的劲儿,这孔雀开屏一样的示好模样正与那张恣意却坚定的脸庞重叠——"小汐子,敞开心扉,让我走进去。"

遥远的声音穿透记忆席卷而来,十足的蛊惑人心。

权非言好像很满意看她脸色越来越差。

这时后厅出来一个人。

"方才是谁在闹事?"云茗娘子,丰腴婀娜,头戴珠翠。名是温柔的,人是剽悍的。

"小丝,你出去等我。"姜芜拔高声音,"这里!闹事的在这里!"丢下几两碎银身形一闪溜到一边,不忘甩给权非言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然后,不紧不慢地迈出了云赋阁,一连串动作须臾间完成。

权非言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想:权非言,日后再看到她后院着火,一定要忍住别上去添把柴。

云茗娘子闻声走近,看清是谁后,不满地看着他,朱唇微启:“大人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在我这来闹事,可是会影响生意的。”

权非言折扇一开:"几个无知书生口出狂言,本相与年将军顺手教育罢了。至于影响生意——本相自会赔偿。"

云茗娘子双手叉腰:"大人你每次来都出事。”

“大概是云赋阁的风水对本相不太友好。"

"那是风水的问题吗,大人你每次都坐能看到全场的位置。"

权非言哦了一声,转头看年梓煜:"年将军,下次我们坐角落。"

云茗娘子嘴角抽了一下,她往那另一个白衣背影消失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方才那位小公子,是大人认得的人?"

权非言目光在那个方向停了停:"她啊..是本相的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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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云赋阁,姜芜并未能直接回公主府。

只因为她刚出来便发现不远处有一道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往这边张望,立马使了个眼神给小丝,小丝面不改色地禀报:“是楚相国家的二公子,现礼部员外郎楚穆行。”

楚穆行?云赋阁是楚洲之叫她来的,他儿子又跑来跟踪?

姜芜施展轻功闪身混入人群,悄悄尾随楚穆行而去,只见楚穆行一路左顾右盼,最后匆匆走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

姜芜藏起脚步声,悄悄尾随上去,低沉交谈声传来。

"你确定那男的是公主?"

"亲眼所见,那侍女是公主的贴身丫鬟小丝。"

"这可如何是好,我就说商量此事应当低调,你非要约在这!人还没见,公主先到了,万一被她察觉…"

"大人不必担忧,公主就算看见也无妨,下官都安排好了,采购清单都改过,查不出问题。"

“你肯定吗?”

“是,但大理寺少卿是个新官,不懂规矩,查来查去,下官会找人跟他’沟通沟通’”

......

听到这,姜芜心中了然,看来是这礼部侍郎吃了朝廷礼仪工程的回扣,今日估计是在这跟什么人商量分赃,可这楚穆行为什么要帮一个侍郎掩盖罪行?他虽然官职是这人的下属,但同时也是当朝左相的独子,定不至于被一个区区礼部侍郎威逼利诱才对啊。

姜芜屏息闪进旁边夹道,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往后又缩了半寸,等脚步声过去,巷子里已经空了。

姜芜一边快步走着,一边思量该怎么处置这位侍郎大人,她是直接听到了贪污的实锤,不过理应还是要先让大理寺调查一番,但若不先把涉案人员收押大牢,串供或者转移赃物都是有可能的。

刚要拐上正街,头顶忽然垂下一片阴影,白玉簪子绾着的墨发扫过她鼻尖,带着丝松香的衣襟几乎贴上了她眉眼。

"小怪物?"

姜芜吓了一跳,踉跄后退撞上了廊柱,她抬起头,只见一个男子倒悬在横梁上,银质面具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的眼尾挑着笑纹。

"这位大侠为何拦我去路?"这么热的天还要戴面具,就算是她原本认识的人,也不怪她认不出吧。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从横梁上翻身而下,稳稳落地,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忽然欺身上前,掌心聚气,直朝她衣襟抓来。

"放肆。"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先动了。

她侧肩避开那一抓,手肘反撞他肋下,那人侧身卸了力道,扣住她手腕往外一翻,她挣不开,干脆顺着他的力往下沉腰,一腿扫向他膝弯,他退了半步,她抢到半步,然后就被逼到墙角了,后背撞上砖墙,没路了。

她目光一沉,右掌本能地翻起,自肋下斜向上拍出,这一掌毫无花巧,角度却刁钻得不像临时起意,掌锋划过空气时带出一声极轻的啸音,清越如凤鸣,似有青色光晕流转。

男子偏头避过,掌风险险擦过他耳侧。

停了。

"青鸾引凤掌。"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装不认识我?劣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