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姜洵讲了一个时辰之后姜芜后悔没早点跑。
姜洵说的朝堂局势,总结就三样——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墙头草,姜芜听得眉头紧蹙。不过她还是从姜洵绘声绘色描述中,拼凑出了一个用尽一切手段替弟弟守住皇位,稳固社稷,抵御外敌的光辉长公主形象。
那么,自己以前是为什么要做这些,做到这个地步呢?是受人所迫还是…只是因为自己过去真的很爱这个弟弟。
"就这样?"
"就这样,朕只知道这些明面上的。"姜洵趴在案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起来比刚才人前的样子小了五岁。"深的东西都是你查的,你从来不告诉我,说我不需要知道,需要的时候你会替我做。"
"所以以前都是我在管。"
"对,朕负责上朝点头,你负责批完折子之后告诉我该点哪个头。"
"你这皇帝当得也太轻松了。"
"不轻松!"他坐直起来,"我要记住所有大臣的名字!九十多个!你以前每次上朝之前给我写一张小抄,今天谁递折子、谁请假、谁跟谁最近在吵架,你把小抄折好塞在我袖口里,我上朝的时候偷偷看,这几日你不写了我连人名都对不上号!"
姜芜想象了一下以前的自己给皇帝写小抄的画面,这个长公主当得比皇帝还累。
天色渐暗,姜洵终于累了:"我得回宫了,阿姐快去梳洗歇下。"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太后在护国寺,这几日便回宫了。她若发现你之异常——"
"知道了知道了你说了很多遍了。明天申时进宫,听那什么楚相国给我授课。"
他满意地点点头:"阿姐没有自暴自弃,我还是很宽慰的。"
"宽慰你个大头鬼。"
姜洵开门,墨影立马在门外撑开伞,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
姜芜瘫在椅子里,这唠叨大王一开口就没完,但他说的话她确实也会听,太后不在宫里,在护国寺,这个时间差是她的窗口期,在太后回来之前,得把朝里基本牌面摸清楚。
"小丝备水。"
小丝端了热水进来给她敷手腕——刚才姜洵拽的,姜芜在热水里泡着手,窗外小雨打在槐树叶上沙沙响。
"小丝,你是我的人吗?"姜芜喃喃发问。
小丝愣了一下,心道公主果然不同了,以往从未显露一丝不安过:"公主给小丝付工钱。"
姜芜嗯了一声,把手指从热水里拿出来擦干:"明天我要入宫,帮我备一套衣裳,不要太显眼。"
"可需要小丝随同?"
"不,有另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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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姜芜带了马夫驾车入宫,马车穿过繁华街市,她掀帘往外看——卖糖炒栗子的老伯正把铁锅端下炉子,巷口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只藤球跑,墙根下蹲了只猫在舔爪子。
看了一会儿,心底竟生出丝柔软和怀念。
马车一路进了宫门忽然被拦停,帘子挑开,一名粉衣少女站在车前,恭敬开口:"公主殿下请下车罢。皇上命奴婢在此等候,领您去长华殿。"
姜芜掀袍而下,她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紫衣,省去了凤尾纹这类彰显身份的繁复纹样,发髻也梳得简单,一根白玉簪子横贯而过,余下的青丝披在肩上,被穿堂风轻轻撩起。
“我约莫一个时辰便出来。这期间你可外出歇息,不必一直等我。”她吩咐完车夫,转头,“姑娘,带路。”
少女有些奇怪地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嘲讽,像是在说这长公主何时这么“体贴”了,姜芜察觉了,当没看见,这朝堂上的人不喜她干政就算了,怎么皇帝的后宫里也有人看她不顺眼?自己以前人品是有多差呀...
刚走两步,不近不远处有人朗声道:"年将军,本相就说没认错人吧。"
姜芜看去。两名男子缓步而来,一黑一白,一左一右。
黑衣者身形健硕,面色如铁,圆领袍衫配武冠。说话的是那白衣的,二十出头,丹凤眼带着丝邪气,一身白衣倒衬得气质如谪仙,轻执折扇。眉目间三分调侃七分探究,定定看着她。
"臣前日听闻长公主苏醒后身体仍然抱恙,十分挂念,今日得见,公主面若桃花,脚步轻快,倒显得本相瞎担心了。"
"不劳权相挂念。许是近日气候多变,偶感风寒罢了,不值一提。"
姜芜皱了皱眉,他们以前关系好到可以互相关心吗?
姜洵给她讲过,如今朝中有两大重臣,看年纪,此人便是先帝钦点的状元郎,弱冠之年扶摇直上,当朝右相——权非言。
左相楚洲之是姜洵做太子时的侧妃楚泠之父,论亲缘算起来是他的老丈人,起初只是大理寺卿,先帝迟迟不给升官,后来姜洵继位后由她提议升为一品宰相,算是跟他们姐弟俩一条绳上的蚂蚱。
而这右相权非言,却是先帝在位时期便开始了一路晋升,从被钦点状元便获封礼部侍郎,逐渐崭露头角,晋翰林学士,后来更是由先帝提拔一跃成为大昭第一个宰相。
自古君王最忌权臣,先帝却纵他至此,姜芜觉得十分古怪,且按姜洵的说法,自己便是因为忌惮他才抬举了楚洲之。
更别说这名讳。言。非。
总让她想起不该想的人。
名字太近了,近到她每次听见都要在心里默念一遍"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只是巧合,但巧合到这个份上,老天八成在开她玩笑。
于是她对他一点好脸色都没有,一听见这个名字,就感觉那根没拔干净的刺就在心口动一下。
"不过公主今日既然无恙,怎么没见来听政?"
做了三年现代人的姜芜,一句"关你毛事"差点脱口,嘴巴张开又哽住了,失忆这个事定是不能暴露让这人知道的,她该怎么说?心情不佳?状态不好?府中有事?行程太赶?总不能刚说身体无恙就立刻改口吧。
最后,她选择尽可能模仿着那个她听到的长公主:"本宫今日另有它事,权相还管起本宫的行程来了?"
权非言直直地看了她一会,白衣袖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一声轻笑隐进风里:"公主误会了,臣只是随口一问,公主一向将国事置于首位,即便偶尔想偷个懒——"顿了顿,语气戏谑,"臣今日未见、未闻。"
这人...把她拦下就为了膈应她两句吗?嗯,真是个无事生非的高手啊。
姜芜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某奸相装没看见,笑眯眯转身对旁边那黑衣人道:"年将军,你终于有动身之意了——怎得让本相干站在宫门口等你半天?"
年梓煜黑线,没有回嘴,似乎早已习惯此人不要脸的各种行径,从姜芜身侧走过的时候抱了个拳,然后跟着权非言出了宫门。
两人走出宫门,上了马车,年梓煜忽然开口:"这长公主今日怎么了。平时见你不讽刺几句也装看不见,今天居然停下来听你胡说——还如此客气交谈,太不习惯了。"
权非言掀起帘子看了一眼那个紫色身影,嘴角微扬:"嗯。是不太习惯。"
年梓煜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宫门内,又收回视线:"需不需要我去查一下?"
"查什么?"
"查她为什么变了。"
权非言侧着头,微风轻轻吹起鬓边的发丝,扫过深邃的眉眼,看不清表情:"她大病一场,变一点正常。"
年梓煜没再说话,心里想的是——这人每次说"正常"的时候都不正常。
姜芜看着那两个背影上了马车,莫名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更不知道,往后的一切惊天动地,就从这次与权非言的再次相见开始,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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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粉衣婢女走到长华殿时,楚洲之已经在里面等着她了。
他身着朝服,面容清癯,正坐在案前手执奏折,神情专注,听见脚步声,缓缓抬头,微微一笑:"好久不见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姜芜咯噔一下,随即回以微笑:"楚相说笑了。几日不见罢了。"
"公主才是说笑了。"
哈?想起昨天小丝说道这楚相时故作神秘的表情,姜芜嘴角一抽,这人不会是个神棍吧?
他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合上奏折,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皇上把情况跟老臣说过了,公主殿下如今不记得近两年的事,今天我们从朝中势力分布开始,先讲两个人。"
小皇帝昨天跟她说好的,只会跟楚洲之讲她没有了两年的记忆,但是会让他从头给她梳理一遍。
"哪两个?"
"右相权非言。裴将军裴照影。"
姜芜心里一凛:"权相,我方才在宫门口碰见了。裴将军——听说只听命于我。"
"不止。"楚洲之端起茶盏,"他只听命于你,战场上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朝堂上从不面圣讨赏。当初是你把他举荐给先帝的——一介白身,无家世无师门,凭战功半年封将。先帝给他赐封号那天他没来,让你代领的圣旨。"
"让我代领?"
"是。"楚洲之放下茶盏,"公主若想问裴将军之事,可去云赋阁看看,他偶尔在那里跟人接头。"
"跟谁接头。"
"臣不知。但公主以前每回去云赋阁都能遇见他,或者遇见认识他的人。"楚洲之翻开卷轴,墨迹半新不旧,显然准备了不止一日,"现在我们讲朝中势力,先从六部开始。"
他讲得条理清晰,比姜洵那三样清楚十倍。把每个衙门的实权人物、管辖范围、跟皇亲国戚的纠缠一层一层剥开。讲到吏部,他提了一句"考功司的郎中是大理寺颜寄舟的同窗,此二人虽不同署,却常有书信往来";讲到户部,他在纸上画了两条线,一条税粮押运的旧路,一条是去年新辟的水道,"旧路绕山,新路穿河,改道的人却不是户部的,是权非言。"讲到兵部,他沉默了一瞬,只说了一句话:"兵部,裴将军和年将军共管,但兵符在公主手上。"
姜芜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兵符,楚洲之说在她手上,可她完全不知道长什么样呀!
铜的?玉的?虎头还是龙头?放在公主府哪个柜子里?
这东西能调多少兵马、怎么交接、交接的时候要说什么话?
楚洲之没讲,她也不能问。
楚洲之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问道:"公主可有什么问题?尽管问臣。"
姜芜犹豫一下,还是转移了话题:"楚相刚才说裴将军是我举荐的——我是怎么认识他的。"
"这,这件事殿下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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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路上姜芜边走边盘算。裴将军只听命于她,举荐过程没人知道,这个人要么是她最信任的盟友,要么——她抓了他什么把柄,如果是第二种,那么这个人一旦得知她失忆,会不会反咬一口?
不过不管是哪种情况,她现在失忆了,连怎么找到他都不知道。像拿着一把没试过的钥匙去开一扇不知道在哪的锁。
皇帝毫无城府,朝中局势复杂,太后,楚相,权相,年将军,还有那个充满神秘色彩的裴将军,她甚至感觉暗中应该还涌动着一股势力...她得尽快熟悉起来,才能保护好自己。
也许还有这身边的人。
马车穿过街市。糖炒栗子的老伯正在收摊,追藤球的孩子们散了,猫还在墙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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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楚相府。
"父亲,那人让您这么做究竟是何用意?"
楚洲之摊开地图,用朱砂笔在落雁岭和北狄之间勾了一道细红线。"公子总有他的主意。为父只管听吩咐办事。"
楚穆行迟疑:"儿子多言,父亲不担心那人会与公主联手?前些时日已有他与长公主交好的传闻。"
"公子不会对那样的女子真正俯首称臣,不过权宜之计罢了。"楚洲之的声音不高,"公主深得皇帝信任,又有兵权在握,不可轻易动她。需等北狄太子登基。"
"可是父亲——我们真能信任他们吗?"
楚洲之脸上多了一抹冷意:"穆行,你记住——世上没有绝对的信任,只有各取所需。"
窗外更声敲了三下,月光冷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