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汐死过一次，钟楼碎裂，她拖着黑雾往后坠，回头那一瞬言非跌坐在楼梯口捂着胸口，嘴在动，好像在喊她的名字。
然后，黑暗吞掉了所有。
"啊！公主方才身子动了一下！"
"公主复生了！左相大人的疗法奏效了！"
好吵。身体好重。好刺鼻的味道。
姜芜紧锁着眉，沉吟一声，睁开眼，碧空白云，日照当头，刺得眼睛一阵酸涩。她重新闭了闭，双手撑着身子坐起来。
她低头看清了自己——身披金边镶嵌的赤红长袍，整个身子浸在一个四方药池里，半身而起，发丝尚有一半沉在墨绿色液体中，液面飘着许多落叶，味道十分不友好，她用手捂住口鼻，指缝间味道更重，只能把手放下。
面前跪着十来个人，男女皆有，无一例外身着长衣，梳着发髻。
她隐约知道自己在哪里，又觉得自己万分不该在这里。
两种认知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是……公主？"
跪在最前面的蓝衣少女抬首，杏眼圆脸，鼻尖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灰，大概是在药池边跪太久了。眸中泪光闪烁，脸上却满是喜悦："公主，您当然是公主了，这些天真的吓坏小丝了。公主现下感觉如何？今日皇上有要务处理没能过来，小丝这就差人去告知皇上您醒了。"
姜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茧，虎口一道旧疤。
不对，这不是阮汐的身体，阮汐手上只有握笔的薄茧，这双手握过鞭，拉过弓。
一个念头像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她回来了，回到了这一具她以为自己永远回不来的躯壳里。
"公主可是有何不适？需要将大夫请来？"
"先出去吧。"姜芜垂下头，声音沙哑。
小丝一怔："公主？"
"我……"姜芜顿了顿，重新开口道，"本宫说，都出去。"
小丝一头雾水，但遵了命，转头领着匍匐一地的侍从出了院门。
门关上，院子静了。
姜芜抬手摸了摸胸口，心脏正安稳跳着，掷地有声地提醒她..还活着。
刚刚听她们说昏睡了几天，所以是魂魄从公主身体里钻出去，到了另一个时空，然后阮汐身死，魂魄又回来了，回到了姜芜"死"的几天后。
虽然这具身体对她而言已经陌生了三年，不过她也一直记得本名：姜芜，昭国长公主。
也许是魂魄逆转两次的缘故，作为姜芜的记忆很模糊，几乎想不起来了，只剩下阮汐的三年。
她从药池一跃而起，走到旁边凉亭坐下，慢慢打量周围。
公主府修得很华丽，朱红大门镶金兽首衔环，日光下熠熠生辉，无一不在诉说此间主人的尊贵。
这位尊贵的主人此时却红了眼眶。
回不去了，永远无法再回那边去，阮汐的记忆碎片变成幻影在脑海闪过，然后被一个声音碾碎，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少年，平静冰冷的三个字。
"停止吧。"
停止吧，对他的爱。
那声音没有温度，她甚至不记得他那天的表情，或者说她强迫自己不去回想。只记得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听见什么东西裂了，不是心脏，是某根撑着她留在那个时代的支柱，结果那个人亲手把它抽走了。
姜芜苦笑，笑出眼泪。时空像一把无情的铡刀，将情爱、思念、怨怼一次斩断。那个人如他所愿——从此再无法相见。
岁岁年年，永生永世，再无交集。
眼泪一串串滑落，打湿衣裙。
她抱了膝，哑声痛哭。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姜芜从药池边站起来，走到廊下，小丝正端着干衣裳等在月洞门外，看见她出来，快步迎上，犹犹豫豫地开口。
"公主，您换件干衣裳吧，小丝去备热水给您沐浴。"她把衣裳递上来，眼圈还是红的，"您昏睡了三天，小丝以为您——"
"以为我醒不过来了？"姜芜打断她。
小丝使劲点头，眼眶又蓄满了泪。
姜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了一下："我这不是醒了，别哭了。"
"小丝不哭，小丝是高兴。"她拿袖子使劲一抹眼睛，把干衣裳抖开披在姜芜肩上，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袖口绣了凤尾纹，姜芜低头看了那纹样半晌。
"小丝，我睡了三天，这三天谁来过。"
"皇上每天都来，楚相来过两次，说公主脉象不稳但无性命之忧。太医署的人跪了一院子，楚相让他们先回去的。太后在护国寺，差了人送了一串佛珠过来。"小丝说完快步进了屋，出来时捧过来一个檀木盒子，打开，里面果然是一串沉香佛珠，珠子磨得极亮。
"太后以前也常送东西吗。"
"不常。太后在护国寺住了大半年，很少过问宫里的事，这次送佛珠，小丝也觉得奇怪。"
姜芜看着小丝，这丫头眼睛干净，她，可以信任吗？
"我有些事不记得了。"她把袖子卷起来，露出手腕上的旧疤，"但不是全忘，我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的身份，但以前爱吃什么、跟谁交好、在朝上跟谁不对付、有没有被人害过——全不记得了。
“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芜，那是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偏偏那个人就是她自己。
小丝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半晌后抬头直视她，眼神坚定得像要入党：“公主以前，很厉害。”
夜，朝月殿。
"奴婢叩见陛下。禀陛下，公主醒来后便命奴婢等不要打扰，奴婢只能令人在汤泉小筑备下沐浴用品，也叫了大夫候着，可公主心情不佳，迟迟不愿更衣看诊，奴婢们未能劝下公主，还请陛下恕罪。"
少年天子被众人簇拥立在殿内。十六七岁的模样，身着明黄团龙锦袍，墨发以赤金镶宝石冠束起，面如冠玉，丰神俊朗。听完侍女的话后，姜洵面上似忧似怒："阿姐怎如此任性？带朕去看看。"
"不用了殿下，我来了。"
有人披月而来，姜芜还穿着药浴的红衣，头发半干，唇色发白，一副大病未愈的憔悴相，眼眸却亮晶晶的，走到姜洵面前，似笑非笑看着他："殿下不会怪我失仪吧？"
姜洵一愣，抿了抿嘴，没说话。
小丝这边取了狐裘给她披上，退回她身后。姜芜对小丝微微颔首，然后看着姜洵："殿下既然不怪，可否屏退左右？有些话想单独和殿下说。"
她有意试探了一下这位青年君王，从他的反应以及她进来之前听到的那句话来看，他过去与自己似乎并无嫌隙。不过若她接下来主动说出自己是几乎失忆的状况，他是会伸出援手还是设下圈套呢？
自己现下既然已经回来了，她不想再纠结无法挽回的过去，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毕竟这里不像那边，若自己是普通身份还好，生于皇家，每一步都得谨小慎微才行。
"你们都下去，包括墨影。"
墨影略有迟疑，被姜洵斜目一扫："阿姐不会害我。"墨影抱拳："属下知罪。告退。"
门关实了，姜洵踱步坐到主椅，神色幽怨地看着她。
"殿下，我——"
"阿姐你是打算告诉我你为什么自尽了吗？？你要是不想监国你可以告诉我呀！你帮我选几个贤士能臣，放你去归隐也不是没可能呀！可你为何自尽呢？你可知这几日没有你我是怎么过的？我劝你坦白从宽——不过你现在就算坦白从宽我也不想原谅你了。"
姜芜的脸从错愕到无语凝噎，最后抽了抽嘴角："你说完了？"
"还没。"他喘了口气，"朝上那帮老臣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长公主没了，小皇帝没人罩了！他们说这些折子以前都是长公主代批的——我说朕也能批，他们不信。"
“你批了几本？”
“三本，三本都被楚相退回来了，说格式不对，他说我批折子不加日期，折子上本来就有日期为什么要再加一遍！他说那是归档日期不是批阅日期。”说到这小皇帝沉思了一会，想了想，说：“阿姐这两个日期有什么区别？”
姜芜把脸埋进掌心里："殿下，我有事跟你说，不是自尽的事。"
"那是什么。"
"我失忆了。"
"……"
"……"
"阿姐，你想谢事也不用找这种借口吧。"
"真的。"姜芜吸了口气，“方一苏醒便觉记忆混沌不清，隐约记得自己是公主、是殿下的姐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姜芜见他不信，补上一句，“连小丝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姜洵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了起来，走进内殿，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了一本蓝皮册子，搁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
"去年你写的，你自己的字迹，你看看。"
姜芜翻开，字迹锋利，每个收笔都带钩，不是阮汐的瘦长体，她把册子合上："这不是我的字。"
"对。"姜洵坐回椅子里，收起了脸上最后三分嬉闹，带着十足认命的哀怨，"这本是我刚才临时找了一本别人的册子，阿姐，你要是装的，你会说'当然是我的字'，你说不是，说明你真的不记得。"
"你拿假册子试探我。"
"这招跟你学的。"他歪了歪头，"你以前说过，'试探不丢人，丢人的是被骗。'"
"我以前到底教了你多少东西。"
"很多。"他把册子丢到一边，"既然阿姐想不起来了，那我就不追究了，等想起来了再追究，嘿嘿。"
他对姜芜从来不自称”朕“。
然后嘴角一沉，瞪着她："阿姐你既然失忆了，不会以后都不能帮我处理政务了吧。"
"按理来说是的。"她连人都认不清。
姜洵捶胸顿足："那以后那么多琐事全落我一个人头上？？不行，阿姐，我现在就告诉你大局，明日你进宫，我找人教你治国理论和典章制度。"
姜芜黑线："殿下，我失忆了，不应该先找大夫？"
"已经找了。太医院说你脉象平稳，脑子的事大夫治不了——但朝政可以重新学。"他把腿盘起来，随手拿了支毛笔蘸了墨，从案上拿了一张纸铺在膝上，"先从朝上的重臣开始，左相楚洲之——他是你提拔的。右相权非言——他是我们的好父皇提拔的，这两个人现在是朝上最大的两头，楚洲之跟我们是一伙的，权非言你以前跟他不对付，见他就翻白眼。"
"我翻了三年白眼？"
"对。他每次见你都被你怼，但他好像从来不记仇，不过——"姜洵顿了顿，"你这回昏迷，他让人送了三回药，太医院说那药世上总共就五盒，他全送来了。楚洲之早先也送了东西，送的一副银针，你扎了没反应。"
"你试过了？"
"我让太医在你脚底扎了一针，你没反应。"他点点头，"那时候就知道你大概是真的昏迷，不是装睡，你最怕痒了。"
姜芜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小皇帝，这弟弟看起来是甩手掌柜，可防人的心机已经练出来了。
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算欣慰，反而有点难受，她只是觉得，这个少年也许在以前姜芜不知道的时候长大了，用她教他的方式。
可他越聪明，越说明他在宫里过得不容易，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对亲姐姐都要先试探再相认，这宫里的人平时对他是什么态度，她不用想也知道，姜芜收了收同情的眼神，玩笑道。
"殿下，你方才还说可以允许我谢事归田。"
"我有说吗？"
"……"
行，弟弟是亲的，甩手掌柜也是真的，她现在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接下来怎么在一屋子不认识的人面前装成一个认识所有人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