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校尉正要呵斥是哪个不长眼的拦了镜国公主的马,目光落在姜芜手里的令牌上,后半句话噎在喉咙里。
监国公主府。
校尉膝盖一软,身后十几个兵齐刷刷跪了一地,盔甲碰撞声响成一片,周围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百姓见了这场面,一瞬间也矮了一片。只有那个搂着孩子的妇人反应慢了半拍,被旁边的人拽了拽衣角才慌忙蹲下去。
方才带头拍胸口喊阿弥陀佛的年轻姑娘跪下去的时候还在偷偷抬眼看姜芜,长公主穿成这样出门,谁认得出来。
见面前这个软骨头不说话,姜芜转过身,面向马上的人。声音不高,整个街心都听见了:"谁允许你在这条街上纵马的。"
少女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又梗起脖子,两条眉毛往中间一挤,下巴抬得更高:"我们是昭国的客人,你凭什么拦我的马——"
"凭你差点踩到人。"姜芜把鞭子收回袖中,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使团入京,礼部安排了净街和仪仗。你不跟仪仗走,自己跑出来纵马,出了事你们太子也兜不住。"
"你知道我是谁吗?"
"谁都不行。"
四个字,跟钉子一样。
少女的脸从粉红涨到通红,从小到大除了哥哥和那个人,没人这么跟她说过话,在镜国她是唯一的公主,皇后嫡女,她的胞兄是太子,无论她犯任何错都会被原谅。
她瞪着姜芜,嘴巴动了两下,像是想在脑子里翻一句能镇住对方的话。
然后,她选择放弃嘴皮子,唰地去拔腰间的匕首。
没摸到刀把,刀鞘被卡死了。
姜芜在她拔刀之前已经近身上马,在她身后反手插紧了鞘口,动作很轻,力道精准。
格桑大怒,右手握拳,肘击姜芜胸口,姜芜侧身躲开,左手握住她打人的手,右手顺势拎起她的衣领,二人双双旋身下了马背,落地后,姜芜刚放开她,格桑揉了揉自己刚被她抓住的手腕,先看了一眼周围窃窃私语的人群,然后咬牙切齿地瞪着让她丢脸的罪魁祸首,挥拳就向她打来。
“格桑!”
马蹄声从后方队伍中劈出来,一匹黑马驮着一个人穿过让开的人群,和格桑不同,他的速度不快,牵着马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围观的百姓下意识又往两边退了退。
青年翻身下马,一身黑金锦袍,腰间没有佩玉,只挂了一把短刀,目光扫过姜芜腰间的令牌,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已经不动声色挡在了妹妹面前。拱手。行礼。
"镜国百里景吾。舍妹格桑冲撞了殿下,是我管教不严。"
姜芜看向他,有一瞬居然呆住了,好一张祸国殃民的脸。
一双眼睛盈盈带笑,眼角落了一颗泪痣,额前有一些微卷的发丝贴着脸颊,瘦削的下巴又给这张脸添了一丝俊朗。
她以为在男人里,权非言的脸已经是够美了,但权非言更像那种祸国殃民的妖孽,带着一种“一肚子坏水”的攻击性,而此人则更像一朵高岭之花,姜芜脑子里蹦出五个字——雅典娜男神!
闪瞎她的狗眼。
想着想着,姜芜突然意识到,原来言非和权非言的气质也这么像....
百里景吾见她也不答话,也不说免礼,只盯着自己的脸发呆,微微皱眉,有些不悦,难道这长公主存了心要拿这件事给个下马威?
"不是冲撞我,差点踩到的是那孩子。"姜芜切断了思绪,指了指街边还抱着空担子发抖的小童,孩子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简单明了,"让你妹妹下马,给人赔个不是。"
百里景吾沉吟一声,走到小童面前,拿出手帕递了过去,小童颤颤巍巍接了。
“格桑,过来。”
格桑收回了瞪姜芜的目光,转向自家兄长,气鼓鼓的,瞪圆了眼:"哥哥!她先抽我的马!"
"过来。"他背对着格桑,没有回头,看不清表情。
两个字。没有语气。连音调都没往上扬,就是平平地放在那儿,但格桑知道,这是兄长生气的信号,她盯着百里景吾,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辩,又咽回去了。
随后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她身上的银铃披风扫过马镫,叮叮当当响了一路,走到那孩子面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住"
然后头也不回地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马蹄声飞快地消失在街角。
这次姜芜没再拦,只示意校尉让看热闹的人群散了。
百里景吾再次拱手,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不卑不亢:"舍妹无礼,改日定让她当向殿下赔罪。"
"不用,别再伤人就行。"
姜芜侧目看了那校尉一眼,校尉后脊一紧。
“礼部这种待客之道,本宫不敢苟同。”
校尉单膝跪地,额角渗汗:"回殿下,格桑公主说想独自逛逛,属下等不敢..."
"不敢拦她,就敢让她踩人?"姜芜语气没起伏,"自己去大理寺领二十板子,至于礼部把人护送丢了这笔账,本宫明日早朝另算。"
姜芜转过身准备折回绸缎庄,正好碰上来找她的小丝,样子像是已经看热闹好一会了。
"主子,您散个心都能散出个国际纠纷来……"
"她先撞的人,她理亏。"
小丝深知自己主子脾气,小声嘀咕:"可您还让她道歉,落她这么大面子,晚上你俩还要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呢。"
其实不用小丝说她也知道,自己四面楚歌,不应该再树敌了,刚刚属于是身体又比脑子先动手了。
“钟世兰的医馆开着,但是钟世兰听说就是外出巡诊去了,医馆里只留了几个配药的小厮。”
“知道了。”
她转身往绸缎庄走,余光扫过街对面,看百里景吾还站在原地,正低头跟侍从吩咐着什么,动作不急不缓,看起来像压根没打算走。
她收回视线,这人把妹妹推出来道歉的时候干脆利落,把手绢递给小童的时候眼里是当真挂着歉意,他当真是个良善之人,还是...单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不对,格桑那个脾气大概演不了红脸,是真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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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舍。
百里景吾还没进门就听见瓷器碎的声音。连碎了两声,第一声是摔的,第二声是砸的。他推开门,格桑正踮着脚够架子最上层一个青花瓶。
"还没砸完?"
格桑手一顿,回头看他,眼眶都是红的,像只受伤的小豹子。
百里景吾弯下腰把大块碎瓷片捡起来搁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茶。
"她凭什么?"格桑攥着茶盏,"我们是昭国请来的客人,她当街给我难堪。"
"她监国,昭**政她都有份管,你今天纵马差点踩死平民,她可以直接扣你的人,她只是让你道歉,这已经是给镜国面子了。"
格桑噎了一下:"她抽我的马!"
"你的马先踩的人。"
格桑噎在原地,嘴张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然后她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披风上的银铃叮叮当当响。
"……你就不能帮我说话。"
百里景吾没回答,他把另一杯茶推过去。
格桑抬眼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人还站在那儿,他站在原地不动的意思就是"你爱怎样怎样"
"那个长公主..."
"怎么了?"
"没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天色已经阴了下来,底下街面有几个孩子在追藤球,笑闹声一阵一阵传上来。"她帮那个小孩的时候,辫子飞得很快,我第一次见女孩子挥鞭子比我快的。"
"哥。"
"嗯。"
"你以后要是跟她打起来..."
"我为什么要跟她打起来?"百里景吾打断她,有点好气又好笑。
"我说万一!"
"不打。"他说,"我打不过。"
格桑一惊,转过身盯着他,百里景吾面不改色地端起茶喝了一口,格桑忽然笑了,从白天到现在第一次,不是那种憋着气的假笑,是真的被逗的。
"百里景吾,你居然说你打不过。"
"我只是实话实说。"
"你骗人,你连北狄那个两米高的铁塔将军都打赢了。"
"那是马上战,她跟我打肯定是地下,地下她比我快。"
格桑想了想,不笑了,过了一会儿又笑了。
"那你完了。"
百里景吾放下茶杯。
"你第一次承认自己打不过一个女的。"
"跟男女没关系。"
"跟什么有关系。"
百里景吾站起来把窗户关上。巷子里追藤球的小孩已经被大人叫回家吃饭了,街面安静下来,远处宫灯一排一排地亮起。
"速度,她的速度不是我见过的任何路数,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这个人,也许上过战场,还待了很长时间。"他把窗闩插上,"而她是长公主,你见过哪个公主自己上前线的。"
格桑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她不是那种公主。"她顿了顿,"我也不是。"
"你差远了。"
一个椅垫飞过来砸在他后背上,百里景吾没躲,反手接住了,搁回椅子上。
落日落下之前的最后一缕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如玉的侧脸上,睫毛阴影遮住了眼睛,泪痣隐在暗处,薄唇微抿,看不清神色。
来之前他听说长公主监国理政、手握兵权,今天亲眼见了,比他想的难缠。
昭国,也比他想的——值得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