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出去后,屏幕暗了。
山风刮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气。
陈志远把手机揣回兜里,搓了搓脸。脸上沾着土,一搓沙沙响。他站起来,腿有点麻。
“回吧。”他对张怀谷和张伟说,“明天一早,村委会开会。李叔要把跟那片山有牵扯的后人都叫回来。”
张伟把铁锹插进土里。
“能叫回来多少?”
“不知道。”陈志远望着山下那片灯光,“尽力叫。”
他顿了顿。
“这是最后一道坎。迈过去,山才是咱们的。迈不过去……”
他没说完。
张怀谷拧紧水壶盖子,动作很慢。
“赵广源会来吗?”
“李叔说,通知会送到。”陈志远声音沉了沉,“来不来,看他自己。”
三个人收拾工具下山。
影子拖在身后,被月光拉得老长。
村里比平时闹腾。
才早上七点多,老槐树下就聚了人。三五成群,嘀嘀咕咕。有本村的老人,也有不少生面孔——穿着城里衣裳,皮鞋锃亮,站在土路上有点格格不入。他们互相打量,眼神里带着试探,还有藏不住的算计。
陈志远穿过人群。
有人喊他:“志远,过来坐!”
是王翠兰。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村委会屋檐下,手里攥着一把瓜子,边嗑边瞅那些生人。
“看见没?”她压低嗓子,用下巴指了指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那是老姜家的大小子,姜海。在省城搞装修的,听说包工程,挣了钱。旁边那个穿红毛衣的,是他媳妇。”
陈志远看过去。
姜海正跟人递烟,笑容满面,说话声音洪亮。他媳妇站在一边,抱着胳膊,眼睛四处扫,像在估量什么。
“还有那边,”王翠兰又努努嘴,“赵广源他堂弟,赵广明。在县里开五金店。啧,赵家来得倒齐。”
陈志远心里沉了沉。
李建设从村委会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旧笔记本。柴有根跟在他身后,腋下夹着那个黑色人造革皮包,脸色比平时更严肃。
“人都到得差不多了。”李建设扫了一眼槐树下,“咱们开始吧。”
人群挪动,长条凳、小板凳、砖头块,摆了一圈。本村人习惯性地往中间挤,那些回来的后人大多站在外围,或靠在摩托车上,姿态疏离。
李建设站到槐树下那块磨光了的石墩旁。
他没拿喇叭,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大家回来,为啥事,电话里都说了。村后那片荒山,荒了二十多年。现在政策有了口子,村里想把它盘活,搞集体经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生面孔。
“但山不是无主的。当年分山到户,情况复杂,后来地契也烧了,成了一笔糊涂账。今天,咱们就把这笔账,摊到太阳底下,算算清楚。”
穿夹克的姜海第一个开口。
“李叔,账咋算?”他笑着,语气却硬,“我家当年分的那块,我记得清清楚楚,靠东头,三亩七分。现在要开发,行啊,是折钱,还是折股?折钱的话,现在市价多少?折股的话,占多少比例?红利咋分?”
连珠炮似的。
他媳妇在旁边帮腔:“就是。我们在外面辛苦挣钱,老家地荒着也就荒了。现在能变现,当然是现钱落袋为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猛地站起来,是姜丰年他堂兄,姜丰茂。他气得胡子直抖。
“放屁!祖产是能卖钱的?那是根!你爹要是还在,看你不打断你的腿!”
姜海脸一拉。
“三伯,话不能这么说。根能当饭吃?我在城里买房,贷款几十万,那才是压死人的根!守着几亩荒山当祖宗供着,有啥用?”
“你……你混账!”姜丰茂跺脚。
人群嗡嗡起来。
有后人附和姜海:“对啊,折现最实在。谁知道你们集体经营搞不搞得成?别到时候钱没见着,地也没了。”
也有老人坚持:“地不能卖!卖了,以后子孙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赵广明没说话,蹲在摩托车边抽烟,眼睛眯着,像在等什么。
争吵越来越凶。
声音拔高,手指头快戳到对方脸上。陈年旧怨也被翻出来——谁家当年占了几分便宜,谁家砍了谁家几棵树。烂谷子旧芝麻,扬得到处都是。
李建设沉着脸,没打断。
柴有根小声说:“李书记,这……这太乱了,要不要控制一下?”
李建设摇头。
“让他们吵。吵透了,底牌才亮得出来。”
陈志远一直站在人群边上,没吭声。
他看见林溪举着手机,在稍远的地方拍摄。许青林跟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个旧相机,神情紧张,镜头晃得厉害。
王翠兰嗑完了瓜子,拍拍手站起来。
“吵啥吵!吵能吵出钱来?”她嗓门大,一下子压过不少声音,“你们那破山,荒了这么多年,除了长草还长过啥?啊?”
她走到中间,指着姜海。
“你在城里挣了钱,你看得上这点?真要分钱,一亩山地能折几个子儿?够你买厕所还是够你买阳台?”
姜海脸涨红。
“那也不能白给!”
“谁说要白给了?”王翠兰转向陈志远,“志远,你给他们看看!”
陈志远吸了口气,走到李建设身边。
他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张怀谷默默接过去,连上早就准备好的便携投影仪。光线打在村委会白色的外墙上,有点晃眼。
嘈杂声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那片晃动的光。
画面开始了。
是荒坡。最开始是乱石、杂草、裸露的黄土坡。然后人影出现,张怀谷、张伟,还有后来加入的几个人,挥着镐头,清理石块。画面加速,土地被平整,大棚骨架立起来,覆上白膜。
接着是播种,嫩绿的苗钻出黑色基质土。
苗长大,开花,结果。西红柿由青转红,辣椒挂满枝头,茄子紫得发亮。
画面里出现林溪直播的片段,顾客的反馈截图,还有“绿野仙踪”周经理考察时签下的订单合同照片——当然,关键信息打了码,但那个金额数字,足够醒目。
最后是前几天,秦向阳带来的那份红头文件特写,标题里“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盘活利用”几个字,格外清晰。
影像不长,五分钟。
播完了,墙上一片空白。
没人说话。
风穿过槐树枝叶,沙沙响。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
陈志远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这片坡,以前也是荒地。现在,它一个月能产出将近一万斤蔬菜,通过食堂订单和会员直供,能卖出去。净利润,按最近算,大概一万二。”
他顿了顿。
“这是七亩坡地的产出。后头那片荒山,将近两百亩。”
人群里响起抽气声。
姜海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媳妇扯了扯他袖子。
陈志远看向那些后人。
“折现,可以。按现在荒山的流转价,一亩地一年租金大概两百块。你家三亩七,一年七百四。十年七千四。”
他语气平静,像在算账。
“交给集体经营,折股。具体比例,要根据最终投入和评估来算,章程里会写清楚。但赚了钱,分红是按股来的。亏了钱,风险也是按股承担。”
他拿起平板,划了一下。
林溪走上前,接过话头。她今天没拿自拍杆,就站在那儿,声音清脆。
“我们的会员,现在有三百多个固定家庭。他们不只买菜,还认我们云岭村的故事。上个月,光是周奶奶编的手工篮子,就订出去五十多个,一个卖八十。”
她看向人群里的周巧珍。老太太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手里还在下意识地编着篾条。
“山开发出来,不光是种地。”林溪继续说,“可以搞采摘,搞体验,搞研学。这些,都是能生钱的路子。但前提是,地得连成片,事得一起干。”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沉默,和刚才不一样。少了火气,多了掂量。
王翠兰第一个站起来,板凳在她身后“哐当”一声。
“看明白没?”她嗓门还是很大,但话是对着那些后人说的,“看看人家志远他们弄的这片坡,以前不也是荒地?现在能生钱!你们那山荒了多少年?自己心里没数?”
她叉着腰。
“要我说,信得过村里,信得过志远他们这群年轻人,就把地拿出来,交给集体一起弄。信不过,就继续让它长草,你们年年回来瞅一眼,心里踏实!”
她呸了一口。
“反正我家的坡,当初是交给集体了。现在,我信得过。”
姜丰茂颤巍巍地举手。
“我……我也同意交集体。地不能卖,但能让它活过来,这是积德。”
几个老人跟着点头。
姜海脸色变了几变。他媳妇在他耳边急速地说着什么。他咬了咬牙,抬头问:“折股的话,话语权咋算?不能你们说多少就多少吧?”
李建设这时才开口。
“成立理事会。按股推代表,重大事项,投票决定。账目每月公开,柴会计监督。”
柴有根挺了挺背,把皮包抱得更紧。
赵广明扔了烟头,用脚碾灭。他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李书记,陈总。”他笑了笑,笑容有点油,“我哥今天忙,来不了。他让我带个话。”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说,山地的事,他本来也想为村里出份力。既然现在大家要搞集体经营,他支持。他那份,也愿意拿出来,交给集体。”
话很好听。
但陈志远心里咯噔一下。
赵广明接着说:“不过呢,我哥有个小条件。他在县里人熟,路子广。开发荒山,前期投入大,销路也要铺。他愿意牵线,引进专业的农业公司来合作,资金、技术、市场,一条龙服务。村里就以地入股,等着分红,省心省力。”
他顿了顿,看向陈志远。
“陈总觉得呢?”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刚才那些意动的后人,眼睛又亮起来。交给专业公司,听起来更稳妥,更“高级”。
李建设眉头皱成疙瘩。
陈志远手指蜷了蜷,指甲抠进指腹的老茧里。
他想起秦向阳昨晚的话。赵广源在县里活动频繁。这才是他的后手——不直接对抗,而是用更“合规”、更“有利”的方案,来争夺主导权。
引进外面的公司?
那云岭村,还是主角吗?
他抬起头,迎着赵广明的目光。
还没开口。
村委会院门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
秦向阳骑着那辆旧摩托,一头扎进来。他刹住车,腿支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
他摘下头盔,眼神急切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志远和李建设身上。
“李书记,志远。”
他喘了口气。
“刚接到县里紧急通知。乡村振兴典型案例交流会,提前了。”
“改到明天。”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
“而且,不只是交流会。自然资源局、农业局、市场监管局的联合调研小组,明天会跟着参会领导,一起到云岭村。”
“实地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