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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新篇

广播响的时候,林溪刚关掉直播。

“各位参展商请注意,第十七届省农产品创新展销会将于今日下午五点正式闭幕……”

声音在空旷的C区回荡。

许青林从外面进来,手里捏着几张纸。

“统计完了。”他声音有点哑,“意向订单十七单,留联系方式四十六个,还有三家说下周直接去村里看。”

陈志远接过纸。

上面是许青林的字,工整里透着潦草。数字后面跟着备注:某餐厅、某社区团购、某食品厂……

“还有这个。”许青林又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几个媒体留的名片。省报的记者,想约专访。”

王翠兰凑过来瞅了一眼。

“这么多?”

“嗯。”

“能成多少?”

陈志远把纸折好。

“回去一家家联系。”

张怀谷已经开始拆展架。

木头架子是他自己打的,榫卯结构,没用一个钉子。咔哒,咔哒,一块块卸下来。

林溪收蓝印花布。

布洗得发白,但铺在展台上,衬得藤篮酱菜格外温润。她叠得很仔细。

许青林蹲着揭展板上的照片。

老槐树,荒坡,周巧珍的手,播种机草图。

背面都写了字:摄于某年某月某日,云岭村。

王翠兰封好最后几坛酱菜。

她拍了拍坛子。

“老周婶交代了,这坛给她留着。下次赶集还要。”

陈志远站在展位前,看了最后一眼。

九平米,空了。

背后墙上只剩浅色的方块印子。

他转身。

“走吧。”

回村的车上没人说话。

张怀谷开车,陈志远坐副驾。后排挤着王翠兰、林溪和许青林,还有塞满的编织袋。

天黑了。

车灯照着山路,弯弯曲曲伸进山里。

王翠兰先开口。

“那个沈……沈啥来着?”

“沈默。”陈志远说。

“他真能帮上忙?”

“不知道。”

“那你还答应写邮件?”

“写呗。”陈志远看着窗外,“又不要钱。”

林溪靠在车窗上,眼睛闭着。

“回去把这次拍的素材剪个片子。”她忽然说,“不直播,就好好剪,二十分钟那种。”

“给谁看?”

“先给自己看。”她睁开眼,“然后……发给那个沈老师。”

许青林一直在看手机。

屏幕光映在他脸上。

“我在想,”他说,“那些意向订单得排优先级。有些量太小,跑一趟不值。有些要求高,得先看咱能不能达标。”

陈志远嗯了一声。

“回去商量。”

车进村时九点。

村口老槐树下亮着灯。

新的路灯,光白一些,照得树影清晰。

灯下站着人。

李建设站在最前面,背着手。旁边是周巧珍、吴秋月,还有几个没睡的村民。

车停下。

陈志远推门下来。

李建设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遍。

“累了吧。”

“还行。”

“东西呢?”

“后面。”

张怀谷打开后备箱往下搬。王翠兰和林溪也帮忙。

周巧珍凑近看藤篮。

“都卖出去了?”

“没全卖。”林溪说,“但好多人问。有个大姐定了十个,说要送人。”

周巧珍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十个……得编一阵。”

吴秋月搬酱菜坛子。

“王婶,你这坛子咋轻了?”

“试吃吃了。”王翠兰说,“城里人嘴刁,但尝了都说好。有个老爷子买了三坛,说跟他小时候吃的味儿一样。”

李建设一直没动手。

他就站着看。

等东西搬完,他才开口。

“先回去歇着。明天再说。”

陈志远没动。

“李叔。”

“嗯?”

“有点事,想跟您说说。”

李建设看了他一眼。

“现在?”

“现在。”

“行。”

两人往村委会走。

路灯把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村委会亮着灯,柴有根还在。他戴着老花镜对账册,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噼啪响。

抬头看见陈志远,他愣了一下。

“回来了?”

“嗯。”

“顺利?”

“还行。”

柴有根推推眼镜,想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按。

李建设领陈志远进里屋。

关上门。

屋里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李建设那个旧笔记本,摊开着,旁边是钢笔。

“坐。”

陈志远坐下。

李建设没坐,他走到窗前背对着。

“说吧。”

陈志远从兜里掏出沈默的名片,放桌上。

又掏出许青林统计的纸。

“展会情况,大概这样。”他说,“订单,联系人,还有几个媒体。”

李建设没回头。

“还有呢?”

“还有……”陈志远顿了顿,“遇到个人。”

他把沈默的话复述了一遍。

尽量原样。

李建设听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虫鸣。

“你怎么想?”他问。

“我想写。”陈志远说,“把咱们怎么开始的,怎么摔跟头,怎么爬起来,都写出来。不美化,不藏丑。”

“写完了呢?”

“发给他。然后……看他想怎么讲那个更大的故事。”

李建设转过身。

他的脸在灯下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志远。”

“嗯。”

“你记得我给你的这个本子吗?”

“记得。”

“我给了你,就没打算再要回来。”李建设走到桌边,手指在笔记本封皮上摩挲,“这里头记的,是我那三十多年。修水渠,分田,打工潮,空心化……好事坏事糊涂事,都在这儿。”

他抬起眼。

“现在,该你记了。”

陈志远喉咙发紧。

“我怕记不好。”

“怕什么?”李建设笑了,皱纹堆在一起,“我当年也怕。怕记错,怕漏,怕后人笑话。后来我想通了——”

他敲敲本子。

“这世上没有‘记好’这回事。只有‘记真’。真的东西,哪怕丑,哪怕笨,后人也看得懂。”

陈志远低头看那个本子。

封皮磨损了,边角卷起,但很干净。

“那个沈老师,”李建设又说,“他让你写实话,是懂行的。咱们这种村子,最值钱的不是山货,不是手艺,是这些实实在在摔出来的跟头,和爬起来时沾的那身泥。”

他坐下来。

“写吧。写完了发给他。他要真能帮咱们把故事讲出去,那是好事。要是不能,也不亏——咱们自己得知道,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陈志远点头。

“还有,”李建设说,“荒山那边,该动工了。展会给了信心,但活儿还得一锄头一锄头干。”

“我知道。”

“钱呢?”

“观察点的扶持资金下周能到。加上展会订单,前期启动应该够了。”

李建设嗯了一声。

“人手?”

“张怀谷算过了,分片开发,第一批三十亩,咱们自己人够。后期扩了再招。”

“赵广源那边?”

“暂时没动静。”陈志远说,“但我估计,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会。”李建设站起来,“他那个人,我了解。明的不行来暗的,硬的不行来软的。你防着点。”

“嗯。”

李建设走到门口,停住。

“对了,王翠兰侄子,在试验田干得还行。姜丰年说,那小子肯学,手不笨。”

陈志远愣了愣。

“您还盯着这个?”

“废话。”李建设拉开门,“村里每个人怎么走,我都得盯着。不然这‘交棒’,交个什么劲?”

脚步声渐远。

陈志远独自坐着,看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

窗外,村里的灯一盏盏灭了。

只剩老槐树下那盏新的,还亮着。

第二天,村里像过年。

不是真过年,但那股劲儿像。

王翠兰一早在灶台前忙活,说要弄桌好的接风。吴秋月摘了新鲜蔬菜,周巧珍编了新篮子。

张怀谷吃完早饭就去了后山荒坡,带着改进过的播种机。姜丰年已经在坡上等着。

陈志远在村委会接电话。

一个接一个。

有意向客户,有媒体,还有“绿野仙踪”的周经理,说看了展会报道,想聊下一步合作。

柴有根坐在对面,耳朵竖着,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他在算账。

扶持资金多少,订单预估收入多少,荒山投入多少……

算到一半,他抬头。

“陈志远。”

“嗯?”

“这账……有点紧。”

“我知道。”

“得精打细算。”

“您看着办。”

柴有根推推眼镜,又低下头。

中午,王翠兰家院子摆开了桌子。

菜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腾腾。

展会团队的人都到了,李建设也来了,周巧珍、吴秋月、姜丰年、许青林……能来的都来了。

王翠兰举着碗。

“我不说虚的。”她嗓门大,“这趟出去,咱们没丢人。东西卖出去了,故事讲出去了,还有人愿意听。这就行。”

她看向陈志远。

“志远,你来说两句。”

陈志远站起来。

他端着碗,手有点抖。

“我也说不了虚的。”他清了清嗓子,“这一路,谢谢大家。谢李叔给我机会,谢王婶一开始骂醒我,谢怀谷哥闷头干活,谢林溪把咱们拍得像个人,谢许青林把账算明白,谢周奶奶的手艺,谢吴婶的菜,谢姜叔肯信新法子……”

他顿了顿。

“展会是个开头。后面,荒山要开,订单要落实,故事还得往下讲。活儿很多,坎肯定还有。”

他举起碗。

“但咱们一起,慢慢走。”

碗碰在一起。

声音不齐,但响。

吃完饭,人散了。

陈志远帮着收拾完,站在院子里。

天快黑了。

夕阳把云染成橘红色,一层层铺在天边。

他走出院子,往老槐树走。

路灯已经亮了。

光洒下来,照着树下磨光的石凳。

他坐下。

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

翻开第一页。

空白。

他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上。

停了很久。

然后,他写下:

“第五卷终。云岭的新枝,已探出山坳,触到了更远的阳光。路,还在脚下,但方向,愈发清晰。”

字写得慢,但稳。

写完,他合上本子。

抬起头。

村里,灯火渐次亮起。

新装的路灯沿着主路延伸,像一串发光的珠子。远处,后山荒坡隐在暮色里,但能看见张怀谷和姜丰年白天划出的白灰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痕。

更远处,山外还是山。

但山与山之间,有路蜿蜒而出,通向县城,通向省城,通向他刚刚回来的那个展会,和无数个尚未知晓的远方。

陈志远站起来。

他把笔记本和钢笔收好,放进怀里。

转身往村里走。

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

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拉得很长。

影子里,能看见一个微微前倾的肩膀,一个习惯性抿紧的嘴唇,和一双已经学会在泥土里寻找支点的眼睛。

他走过王翠兰家,听见里面传来电视声和笑声。

走过周巧珍家,窗台上摆着新编的藤篮,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走过村委会,柴有根还在里面算账,计算器的声音隐约传来。

走过张怀谷家,作坊里亮着灯,有刨木头的声音,沙沙的,很稳。

他走到自家院门口。

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站在夜色里,树冠如盖,新生的枝叶在路灯下轻轻摇晃。

树下,石凳空着。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在那里生了根。

他推门进去。

院里的灯,亮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