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向阳的声音还在院子里飘着,尾音有点发干。
没人说话。
刚才还在盘算折现还是入股的几个后人,这会儿全哑了。姜海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神飘向院门外,好像能看见明天开进来的车队似的。赵广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李建设先开了口。
“秦干事,”他声音沉,“消息准?”
“刚接的电话。”秦向阳抹了把额头的汗,“县办直接通知到镇里,点名叫咱们村做准备。带队的是分管农业的刘副县长,还有自然资源局、农业局、市场监管局的一把手或副职,加起来……七八个人吧。”
院子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七八个领导,加上随行人员,少说十几号人。这阵仗,云岭村多少年没见过了。
陈志远脑子里飞快地转。
明天。实地考察。联合调研小组。
这三个词叠在一起,沉得压人。考察什么?调研什么?是来看荒坡的成果,还是来查山地的纠纷?赵广源昨天刚找了自然资源局,今天考察通知就提前……
太巧了。
他看向赵广明。对方正好也看过来,嘴角那点笑意味深长。
“陈总,”赵广明开口了,声音不高,刚好让全院子听见,“你看,这考察一来,事儿就更复杂了。荒山产权不清,可是硬伤。领导们最讲究合规,万一觉得咱们这儿历史遗留问题太多,风险太大,一句话就能把项目按住。”
他顿了顿。
“我哥那个提议,其实是个解法。引进正规公司,资金技术到位,产权问题公司可以去协调,甚至收购。到时候领导来一看,合规合法,专业团队,多放心?对村里也是好事,省心省力,还能落个好印象。”
话说得漂亮。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好像是这个理……”
“专业公司肯定比咱们自己弄强。”
“领导来了,看见乱七八糟的,确实不好。”
王翠兰“噌”地站起来。
“好个屁!”她嗓门炸开,“专业公司?钱他们出,技术他们带,销路他们管,那咱们村干啥?就出块地,等着分那点塞牙缝的红利?地是谁的?是咱老祖宗留下来的!凭啥让外人说了算?”
她手指头差点戳到赵广明鼻子上。
“你哥打的啥算盘,当谁不知道?把地攥手里,公司是他牵的线,到时候他说了算!咱们村的人,就得给他打工,看他的脸色!这叫好事?这叫卖祖宗!”
赵广明脸一黑:“王婶,话不能这么说……”
“我就这么说!”王翠兰叉着腰,“你们赵家当年为啥闹分家?不就是为争地?现在地荒了,没人要了,你哥倒想起来当好人了?我呸!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话糙理不糙。
院子里静了一瞬。不少老人低下头,想起二十多年前那场闹得鸡飞狗跳的分家官司。地契烧了,理没断,仇结下了。
李建设咳嗽一声。
他慢慢站起来,背有点佝,但眼神扫过去,没人敢再吭声。
“吵没用。”他说,“秦干事带来消息,是让咱们心里有数,不是让咱们自乱阵脚。考察明天来,今天这会,就得定出个章程。”
他看向陈志远。
“志远,你接着说。”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指甲抠进老茧的刺痛,让他脑子清醒了点。
他走到院子中间,那块放投影仪的白布还没收。阳光斜照过来,布上蒙着一层灰。
“各位叔伯,婶子,兄弟。”他开口,声音有点紧,但尽量稳住,“刚才大家都看了,荒坡那块地,咱们能种出东西,也能卖出去。订单在这,钱,未来能看见。”
他举起手里那沓纸。
“山地是麻烦。历史久,牵扯多。但再麻烦,地是咱们云岭村的地,人是咱们云岭村的人。外人来解决?”他摇摇头,“他们解决的是他们自己的利益,不是咱们村的未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姜海那几个意动的后人。
“折现,听起来痛快。可钱分到手,吃完用完,地就彻底跟咱没关系了。以后那山上长出金子,也进不了咱们口袋。”
“交给外面公司,等着分红,听起来省心。可省心的代价,是把命根子交到别人手里。人家想给你多少,就给你多少;哪天觉得不划算,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片烂摊子,谁收拾?”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咱们自己干,难。前期要投钱,要出力,要担风险。可能头一两年,分不到啥钱,还得往里贴。”
“可好处是,地,永远在咱们自己手里。怎么种,怎么卖,怎么分,咱们自己说了算。赚多赚少,都是咱们自己的。这份产业,能传下去,儿孙辈还能指着它吃饭。”
他看向李建设。
“李书记,我的意见是,愿意把山地纳入集体统一经营的,按未来收益共享,折算成份额,白纸黑字记清楚。坚持要补偿的,村里根据现有政策评估一个补偿数额,但钱不能一次性给。”
李建设眼神一动:“怎么说?”
“补偿款从未来集体经营的收益里,分期支付。”陈志远声音沉下去,“而且,拿了补偿,就自动放弃山地的一切后续权益。不能再参与分红,也不能再对山地经营指手画脚。”
话撂在地上。
院子里炸了锅。
“分期付?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放弃权益?这……这太狠了吧?”
“要是集体经营赔了呢?补偿款不就打水漂了?”
姜海腾地站起来:“这不公平!地是我家的,凭啥不能一次给钱?”
陈志远看着他:“姜海哥,一次给钱,村里现在拿不出。就算借债给了,这笔债谁来还?还是得从未来收益里扣。到时候收益不够,债还不上,全村跟着背锅。分期支付,是把风险和收益绑在一起。集体干好了,你按时拿钱;干不好,大家一块承担。这才是公平。”
姜海张着嘴,说不出话。
李建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笃,笃,笃。
声音不大,但压住了满院的嘈杂。
“我看行。”他开口,一锤定音,“愿意一起干的,签字按手印,往后就是一条船上的。非要补偿的,也签字按手印,拿钱走人,两清。白纸黑字,谁也别后悔。”
他环视着院子里或站或坐、神色各异的几十号人。
“云岭村就这点家底。是抱着死物等它烂掉,还是凑在一起,搏一个活路?你们自己选。”
沉默。
漫长的沉默。只有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显得院子更静。
王翠兰第一个走过去,抓起笔,在同意集体经营的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摁下手印。红印泥沾了一手指,她往裤腿上擦了擦。
“我信志远。”她就说了四个字。
接着是张怀谷。他闷不吭声,签字,按印,退到一边,蹲下来,捡了根草茎在地上划拉。
一个,两个,三个……
大部分后人,挪着步子,走到了集体经营那张桌子前。有人叹气,有人摇头,但手印还是摁下去了。
姜海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几变。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跺了跺脚,也走了过去。
“我……我也入伙。”他声音发虚,“但丑话说前头,要是赔了……”
“赔了认命。”李建设截住他的话,“签字,就别啰嗦。”
姜海咬了咬牙,抓起笔。
最后,只剩下三个人还站着没动。都是年纪大的,跟姜丰茂一样,死活不肯放手的。还有一个,是赵广明。
赵广明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看着那一张张摁满红手印的纸,眼神阴得能滴水。
“好,好。”他点点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厉害。集体经营?我倒要看看,你们能经营出个啥。”
他转身就往院外走。
“等等。”李建设叫住他,“广明,你那山地,怎么说?”
赵广明脚步一顿,没回头。
“我做不了主。”他硬邦邦地甩下一句,“我得问问广源叔。”
说完,甩手走了。
一场会,开了快三个钟头。日头西斜,院子里光影拉得老长。
人渐渐散了。摁了手印的,心里揣着事,三三两两低声说着话离开。没摁的,低着头,快步走,像怕被人看见。
院子里只剩下李建设、陈志远,还有一直没走的秦向阳。
秦向阳帮着把桌椅归拢,擦了把汗。
“李书记,志远,”他压低声音,“明天考察,重点肯定是山地产权和集体经营方案。赵广源那边,恐怕不会消停。我来的路上听说,他下午又去了趟自然资源局。”
李建设点点头,没说话。他摸出烟袋,慢慢卷着,手指有点抖。
陈志远看着桌上那两张墨迹未干、印满红手印的纸。集体经营那张,名字密密麻麻。补偿那张,只有三个名字,孤零零的。
路,算是迈出去了半步。
可前面等着的是什么,他不知道。
“秦干事,”陈志远开口,“政策上,我们这么处理,有没有问题?”
秦向阳沉吟了一下。
“从盘活闲置资产、发展集体经济的角度,没问题,甚至符合政策鼓励方向。但具体操作上,补偿分期支付、权益放弃这些约定,得请专业法律人士把关,弄成正式的协议,避免日后纠纷。”他顿了顿,“我认识县司法局的一个朋友,搞农村经济合同的,可以请他帮忙看看。”
“那麻烦你了。”李建设把卷好的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法律和政策上的事,你多帮咱把把关。咱们这些人,摸锄头行,摸条文,差得远。”
秦向阳郑重地点点头。
李建设转向陈志远,看了他好一会儿。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也带着托付。
“志远。”
“李书记。”
“山地的事,今天算是划下道了。但真正的硬仗,还没开始。”李建设吐出一口烟,“钱从哪来?技术怎么弄?销路怎么稳?明天领导来了,看什么,说什么,怎么让人家相信咱们能干成?”
他拍了拍陈志远的肩膀。
“法律和政策的事,让秦干事帮咱操心。接下来……”
他顿了顿,烟雾后的眼睛,锐利得像磨过的刀。
“该你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