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秦向阳还在等回音。
“喂?陈哥?”
陈志远盯着赵广源手指上那点反光,嗓子有点发干。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窗外的车流像无声的默片,一帧帧滑过去。
赵广源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着戒指,脸上那点模糊的笑意变得清晰了些。
“考察组那边,消息挺灵通啊。”
他端起茶壶,给陈志远杯子里续了点水,水声哗啦。
“怎么样,陈总?我提的那个条件,考虑得如何?”
陈志远没碰那杯水。
他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很慢。
“赵总。”
“嗯?”
“‘绿野仙踪’这条线,不是我的,也不是我们村哪个人的。”陈志远抬起眼,“它是林溪一家家跑出来的,是张怀谷他们一垄垄菜种出来的,是村里大娘大婶一筐筐摘出来的。它连着几十户人家的灶台,也连着城里几百个顾客的餐桌。”
他顿了顿。
“这东西,拆不了,也分不了。”
赵广源脸上的笑淡了点。
“那就是没得谈?”
“有得谈。”陈志远往前倾了倾身子,“荒山那四百亩,是新增的产能。未来可能还有新品类,新渠道。这些,你可以入股。你的资金,你的销售网络,如果能帮我们把荒山的产出卖出去,卖上好价钱,该你赚的利润,一分不会少。”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但现有的这条线,不行。它不是筹码。”
赵广源听完,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陈总啊。”
他叹了口气,像在惋惜什么。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轴。生意嘛,讲究个你情我愿,互通有无。你现在缺钱,缺得厉害吧?我听说,你们那个联盟,账上已经见底了。荒山开发,启动资金从哪来?靠你们那点集资?靠你个人往里垫?”
他手指点了点桌面。
“我能给你的,是真金白银,是现成的渠道。你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陈志远没接话。
赵广源等了几秒,看他没反应,笑容彻底收了。
“行啊。”
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那就按你说的,只谈荒山。不过嘛——”
他拉长了调子。
“只入股荒山,那点前景,我看不上。风险太大,回报周期太长。我老赵做生意,讲究个稳当。”
他穿上外套,理了理袖口。
“你们自己玩吧。”
说完,他转身就往包间门口走。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回头看了陈志远一眼。
“对了,明天考察组座谈会,我也会去。王科长邀请的,说是想听听‘社会资本’的意见。”
他笑了笑,这次没什么温度。
“我挺好奇,你们那点钱,能撑到几时。”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陈志远一个人坐在包间里,对着两杯没动过的茶。
空调风吹得他后颈发凉。
***
消息比陈志远先一步回到村里。
孙来顺开的货车在村口刹住,他跳下来,脸皱成一团,逮着人就问。
“听说没?谈崩了!赵广源要抢‘绿野仙踪’的线,志远没给!”
王翠兰正在井边洗菜,手一顿。
“啥?”
“就刚才!县城传回来的消息!”孙来顺搓着手,“赵广源甩脸子走了,说明天考察组开会,他也要去!这不明摆着要给咱上眼药吗?”
旁边几个纳鞋底的妇女停了针线。
“那……那荒山还开不开了?”
“钱从哪来啊?”
“赵广源要是使坏,考察组信了他的咋办?”
七嘴八舌。
王翠兰把菜往盆里一摁,水花溅起来。
“慌啥!”
她嗓门一拔,周围静了。
“不给就对了!那是咱的命根子,能随便给人?他赵广源算老几?当年卷铺盖滚蛋的时候,咋不见他这么能耐?”
她甩甩手上的水,站起来。
“没钱?没钱就想没钱的法子!当年闹饥荒,树皮都啃过,也没见谁饿死!”
话是这么说,她洗菜的动作到底重了几分,梆梆响。
***
村委会里,李建设听着张伟语速飞快地汇报,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
张伟脸有点红,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
“……李叔,不是我说,志远这次是不是太硬了?赵广源要三成渠道,咱能不能让一点?先把他稳住,把荒山的资金搞到手再说啊!现在彻底撕破脸,他明天在考察组面前歪歪嘴,咱这项目还能不能批都是问题!”
李建设没吭声。
张伟更急了。
“咱账上啥情况您也知道!开春前要是不动工,错过节气,这一年就废了!到时候别说赚钱,投进去的那些本钱都得打水漂!”
“说完了?”
李建设抬眼看他。
张伟噎住。
“说完就坐下。”李建设指了指凳子,“急有用?你当志远没想过这些?”
张伟悻悻坐下。
“那现在咋办?”
“等志远回来。”李建设端起搪瓷缸,吹开浮沫,喝了一口,“他是掌舵的,他定了方向,咱就跟着走。走不通,再想法子绕。”
正说着,外面传来摩托车声。
陈志远回来了。
他脸色看着还行,就是嘴唇抿得紧。进了屋,先抓起桌上凉白开灌了半杯。
张伟腾地站起来。
“志远!赵广源那边……”
“谈崩了。”陈志远放下杯子,抹了把嘴,“渠道不能给。给了,咱们以后就得看他脸色吃饭。”
“那钱呢?”张伟声音高了八度,“荒山启动资金最少还得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我知道。”陈志远吐了口气,“正在想。”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远处山峦的轮廓变得模糊。
李建设敲膝盖的手指停了。
“考察组明天几点到?”
“上午九点。”陈志远说,“座谈会十点开始,在镇里。赵广源也会参加。”
“嗯。”李建设点点头,“那你今晚得想清楚,明天会上,咱拿什么说。光有决心不行,得有点实在东西。”
陈志远沉默。
实在东西。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实在东西。
***
晚饭没心思吃。
陈志远蹲在村委会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暮色一点点吞掉田野。
林溪走过来,挨着他蹲下,递过来一个烤红薯。
“王婶给的,还热着。”
陈志远接过来,烫手,在两手间倒腾了几下。
“听说你把赵广源气走了?”林溪小声问。
“嗯。”
“该。”林溪咬了一口自己的红薯,含糊不清地说,“那条线是咱们的根,动了根,树就活不成了。”
她咽下去,转头看他。
“不过,钱的事,有头绪吗?”
陈志远摇头。
红薯的甜香飘上来,他没什么胃口。
“我算过了。”他低声说,“就算把联盟账上最后那点钱全投进去,也只够整出五十亩地。四百亩……差得太远。”
“能不能……”林溪犹豫了一下,“找‘绿野仙踪’预支点货款?或者,搞个预售?我在直播间里说说,看有没有老顾客愿意提前订荒山出来的菜?”
陈志远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预售可以试试,但量不会太大,解决不了根本。预支货款……周经理那边,上次已经破例给过订金了,再开口,难。”
林溪不说话了,默默啃红薯。
远处,张怀谷家的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时断时续。
陈志远听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我去看看怀谷哥。”
***
张怀谷家的院子,就是他的工具间。
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铁件、齿轮、旧电机堆在墙角,中间空地上摆着那台手扶式微耕机,但明显被改装过,旁边还散落着一些新焊的框架。
张怀谷蹲在机器旁,手里拿着焊枪,面具扣在脸上,一点蓝白色的弧光刺眼地亮着,映亮他专注的侧脸和手臂上绷紧的线条。
焊点落下,滋滋响。
过了一会儿,他关掉焊枪,掀起面具,脸上全是汗。
看到陈志远站在院门口,他愣了一下,随即局促地站起来,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志远,你……你来了。”
“嗯。”陈志远走进来,蹲下看那台机器,“这是弄啥呢?”
张怀谷也跟着蹲下,指着机器后面新加的一个铁斗。
“我琢磨……荒山那块地,坡陡,石头多,大型机械上不去,人工又太慢。”他语速比平时快了点,但依旧磕巴,“就把这个……改了一下。前面耕,后面这个斗,能同时下种,还能撒肥。”
他拿起旁边一个手摇的、类似打气筒的装置。
“肥箱在这儿,摇这个,就能控制撒的量。”
陈志远仔细看着那些粗糙但结实的焊接点,还有巧妙利用旧零件做的联动杆。
“试过吗?”
“试了。”张怀谷点头,“后坡找了块差不多的地,试了半亩。比纯人工快,省力气,播种也匀称。”
他顿了顿,抬头看陈志远,眼神里有点忐忑,又有点期待。
“就是……样子丑,都是旧东西拼的。”
陈志远没说话,伸手摸了摸那些焊接处。
焊疤粗糙,但很牢固。
“怀谷哥。”他开口,嗓子有点哑,“这台机器,要是往细里做,比如做十台,要多少钱?”
张怀谷低头,捡了根铁丝,在地上划拉。
“旧机器底盘,村里有几台报废的,能拆零件……主要花钱的是新轴承、链条,还有焊条。一台……大概,三四百?要是批量做,还能便宜点。”
他算完,抬头。
“十台,也就三四千。能顶三四十个壮劳力。”
陈志远看着地上那些数字。
三四千。
和动辄十几万的启动资金比,这个数字,轻得像片羽毛。
但又重得让他鼻子发酸。
“志远。”张怀谷看他半天不说话,有点慌,“是不是……不行?我瞎琢磨的,可能不顶用……”
“顶用。”
陈志远打断他,声音很稳。
“太顶用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怀谷哥,这台机器,明天能弄好吗?干干净净的,能演示的那种。”
张怀谷用力点头。
“能!我再调调下种口,今晚不睡也弄好!”
“不用不睡。”陈志远说,“明天上午,考察组来村里实地看。到时候,你把这机器弄到荒山坡上,当着他们的面,演示一遍。”
张怀谷眼睛瞪大了。
“我……我去演示?”
“对。”陈志远看着他,“你就告诉他们,这是咱们村自己改的,适合山地的播种施肥一体机。一台成本四百,能顶四个人工。告诉他们,咱们没钱,但有力气,有脑子。”
他顿了顿。
“钱不够,力气凑。机器,也能省。”
张怀谷愣住。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重重点了下头,蹲回去,抓起工具。
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急,也更稳。
陈志远站在院子里,看着暮色完全笼罩下来。
远处,云岭村星星点点的灯火亮了起来。
明天。
考察组会来。
赵广源会在座谈会上说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荒山的坡上,会有一台样子很丑、但很结实的机器。
它会吭哧吭哧地,在石头地里,耕出一道道新鲜的土沟。
这就够了。
他攥了攥兜里那半块没吃完的烤红薯,还是温的。
转身朝村委会走去。
得把明天要说的东西,再捋一遍。
夜还长。
但有些主意,像地里的芽,顶着冻土,已经冒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