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陈志远站在了县城那家茶楼的包间门口。
门虚掩着。
他能听见里面茶杯盖轻碰杯沿的脆响,还有手指一下下敲在实木桌面上的声音,不急不缓。
深吸口气,他推门进去。
赵广源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那种熟稔的笑。
“陈总,稀客啊。”他放下手机,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坐,茶刚泡上,今年的明前龙井,尝尝。”
陈志远没客气,坐下。茶香袅袅,但他没碰杯子。
赵广源也不在意,给自己斟了一杯,慢悠悠呷了一口。
“听说,”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陈志远脸上,“昨天村里挺热闹?”
“开个会。”陈志远说。
“哦?商量出结果了?”
“商量出来了。”陈志远从随身带的旧帆布包里,抽出两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一份是秦向阳帮忙整理好的、关于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试点的政策摘要,关键处用红笔划了出来。
另一份,是昨天村民大会上签了字、按了手印的决议书复印件。集体经营那份,名字密密麻麻,红手印叠着红手印,像一片烧着的云。
赵广源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他伸手,拿起那份决议书,眯着眼看了半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动作够快。”他放下文件,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情绪。
“不快不行。”陈志远说,“县里联合调研小组今天上午已经到村里了,正在看荒坡,下午要开座谈会。总得有个说法。”
赵广源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考察提前到了今天。更没想到,对方居然赶在考察前,把最棘手的内部共识给摁了下去。
这和他预想的节奏不一样。
“所以,”赵广源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左手那枚金戒指开始慢慢转动,“陈总今天约我,是来……通知我结果的?”
“是来谈合作的。”陈志远纠正道。
赵广源挑了挑眉,没说话,等着下文。
“荒山开发,村里主导,这是底线。”陈志远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但资金、技术、市场渠道,我们缺。赵总在县里经营这么多年,这些是你的长处。”
“哦?”赵广源笑了,笑意没到眼底,“陈总的意思是,让我出钱出力,帮你们村开发山地,然后呢?我看着你们赚钱?”
“你可以入股。”陈志远说。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进来,衬得屋里更静。赵广源转戒指的动作停了,他看着陈志远,像是在掂量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是套。
“入股?”他重复了一遍。
“对。”陈志远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粗略的框架,“集体占大股,确保方向和收益留在村里。愿意投钱、投渠道、投技术的,按估值折算成股份,共享未来收益,共担风险。账目公开,按股分红。”
赵广源接过那张纸。
上面字迹工整,条款列得简单,但关键点都提到了。收益共享,风险共担,账目公开。不像临时起意。
他放下纸,笑了,这次笑声里带了点别的意味。
“陈总,士别三日啊。”他摇摇头,像是感慨,“在城里没白待,这套东西,玩得挺熟。”
陈志远没接话。
“不过,”赵广源话锋一转,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光画个饼,就想让人掏真金白银?荒山那地方,石头比土多,产权官司打了多少年都没扯清。你们一张纸,几个手印,就能让自然资源局那帮人点头?就能让银行给你们贷款?”
他身体前倾,目光变得锐利。
“钱从哪来?技术谁出?销路怎么打开?种什么?怎么种?种出来卖给谁?卖什么价?”他一连串问题砸过来,语速越来越快,“这些实际问题,你们那张纸,解决了吗?”
陈志远等他问完。
“钱,正在申请县里的乡村振兴扶持资金,也在对接信用社的小额集体贷款。技术,‘绿野仙踪’那边答应提供初步指导和部分种苗。销路,”他顿了顿,“我们现有的餐饮渠道可以消化一部分特色品种,林溪的线上平台可以尝试预售和定制。至于种什么、怎么种,张怀谷带着人在荒坡已经试了大半年,数据、经验都有。”
他每说一句,赵广源脸上的神色就细微地变一分。
这些信息,有些他知道,有些他没想到对方已经摸到了门路。
尤其“绿野仙踪”和线上预售这两条。
他原本以为,云岭村最大的依仗就是那个偶然搭上的高端饭店。现在看来,这帮人没闲着,网撒得比他估计的宽。
赵广源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又搭上了金戒指,慢慢转着。
他在算。
算如果拒绝,对方靠自己这些路子,能走多远?算如果答应,自己能拿到多少?算这里面的风险,和可能错过的机会。
时间一点点过去。
茶凉了。
陈志远也不催,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冷掉的茶,喝了一口。苦,涩,但提神。
“行啊。”赵广源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他转动戒指的手停下,看着陈志远。
“入股,可以谈。”
陈志远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微微松了一毫。但没全松。他知道,后面肯定有“但是”。
果然。
“但我有个条件。”赵广源说,语气很平和,甚至带了点商量意味,“你们那个和城里‘绿野仙踪’的独家供应渠道,得分我一部分。”
陈志远抬眼。
“不用多,”赵广源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三成。以后山地上出产的、适合走他们那条线的货,由我来负责对接、品控和配送。价格按你们谈好的走,我一分不加,就当是……帮我这个老乡,拓宽一下业务范围。”
他说得轻巧,仿佛真是顺手帮个忙。
可陈志远听懂了。
这根本不是要“帮忙”,这是要卡住他们目前最稳定、利润也最可观的一条高端销路。三成听起来不多,但一旦让他介入品控和配送,就等于把这条渠道的命门交了一部分出去。
今天能要三成,明天就能要五成。今天只是“负责对接”,明天就可能变成“独家代理”。
更关键的是,赵广源看中的,恐怕不止是这点货。他看中的是“绿野仙踪”这个招牌背后的高端客户群,以及这条渠道所代表的品质认证和溢价能力。
他想借云岭村的梯子,爬进自己一直想进、却没完全敲开门的高端市场。
陈志远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赵总,”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绿野仙踪’的渠道,是我们用荒坡试种的品质和几次VIP接待体验,一点点建立起来的信任。中间换人,牵扯到品控标准、交付流程、甚至合作方的信任度。这个口子,不能开。”
赵广源脸上的笑容淡了。
“陈总,这就是你没意思了。”他摇摇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我投钱,投渠道,担风险,图什么?就图将来跟村里老百姓一起,等着分那点说不准的红利?你们把最稳当的肉自己捂着,让我跟着喝汤,还得担着汤馊了的风险。”
他身体前倾,盯着陈志远。
“生意不是这么做的。要么,大家都有肉吃,要么,”他顿了顿,声音冷下去,“这桌子饭,谁也别想吃安稳。”
话里的意思,已经不加掩饰了。
陈志远迎着他的目光。
“赵总,荒山开发,不是一锤子买卖。它需要长期投入,持续经营。‘绿野仙踪’的渠道是重要,但它也只是我们规划中的一部分。我们想做的,是把云岭村的山地特色品牌真正立起来,线上、线下、高端、大众,多条腿走路。你投进来的资金和渠道,可以用在开拓新的市场,比如县里的商超、周边城市的批发市场,甚至更远的区域。这些市场,我们缺经验,缺人手,你来做,更合适,利润空间也不小。”
他试图把话题引向更广阔的领域,分散对方对独家渠道的执着。
但赵广源显然不吃这套。
他嗤笑一声。
“陈总,画饼充饥的事儿,我二十年前就不信了。新市场?说得轻巧,开拓不用钱?不用关系?不用时间?哪样不是沉甸甸的成本。‘绿野仙踪’现成的路子,稳定,溢价高,品牌效应强。攥住了它,就等于攥住了一张保底牌。其他的,锦上添花而已。”
他重新靠回去,神色恢复了那种生意人的从容,甚至带了点怜悯。
“看来,陈总还是没想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合作’。”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光带,尘埃在光里缓慢浮动。
谈判,似乎走进了死胡同。
陈志远知道,赵广源不会轻易放弃对“绿野仙踪”渠道的索取。那是他评估这次“合作”价值的关键砝码。
而自己,也绝不可能把这条关乎联盟信誉和品质生命线的渠道,分出去。
怎么办?
硬顶回去,今天这场见面就算白费,赵广源很可能彻底转向对立面,在明天的考察座谈会上,或者在其他环节,制造更大的麻烦。
妥协?那等于把刀把子递到别人手里。
他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指甲抵着指腹。
就在这时,他帆布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陈志远看了一眼赵广源。
“接吧。”赵广源挥挥手,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这场谈判已经与他无关。
陈志远拿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秦向阳的名字。
他按下接听键。
“陈哥,”秦向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压得有点低,但语速很快,“座谈会刚结束。有个情况,得跟你通个气。”
“你说。”
“自然资源局那位王科长,私下问我,村里和赵广源赵总那边,沟通得怎么样了。”秦向阳顿了顿,“听那意思,赵总之前好像跟他们局里,提过一个‘引入社会资本、专业化整体开发’的方案雏形。他们觉得,从规模化、规范化的角度,那个方案……也有一定参考价值。”
陈志远的心沉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赵广源。
赵广源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左手那枚金戒指,在窗外透进的光线下,偶尔反射出一星刺眼的光。
原来,他早就埋了另一条线。
而且,这条线,已经通到了考察组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