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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新规

秦向阳的摩托车冲进院子时,天刚蒙蒙亮。

车灯刺破晨雾,刹车声尖利。秦向阳跳下来,手里牛皮纸档案袋捏得死紧,呼吸都带着白气。

“赶上了。”他喘着气,把袋子塞给陈志远,“昨晚回去又翻一遍,有条款,对你们管用。”

陈志远刚套上一只胶鞋,愣住。

林溪从屋里探出头,头发还乱着。

秦向阳直接翻开文件,手指戳着一行字:“这里。关于历史遗留集体建设用地。”

陈志远眯眼看去。

字不多,五六行。他来回看了两遍,抬头:“意思是?”

“意思是,”秦向阳吸口气,“只要你们村内部把权属捋清,形成统一决议,报到镇里备案,那片荒山就可以先干起来。不用等产权完全清晰。”

林溪凑过来:“那赵广源抢注……”

“他抢的是个人产权。”秦向阳说,“但如果山地本身属于村集体,他的抢注就站不住脚。你们现在要做的,是把‘集体’这个主体做实。”

陈志远没说话。

他看着那几行黑字,又看看远处雾里的山影。心里有什么东西烧开了。

“怎么做实?”

“开大会。”秦向阳语气斩钉截铁,“把所有跟那片山有牵扯的人,能叫回来的都叫回来。历史账本摊开,一笔笔算。吵也好闹也罢,最后必须有个结论——这山,到底算谁的。”

陈志远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这太难。二十多年的糊涂账,几辈人的恩怨。

但文件上的字像光,硬生生在死胡同里劈开条缝。

有光,就得钻。

“什么时候开?”

“今天下午。”秦向阳看着他,“趁热打铁。赵广源昨天又去找了自然资源局的人。”

陈志远心里一紧。

李建设是七点半到的。

老头背着手进院子,看见秦向阳,眉头皱了皱。

“这么早?”

“李叔,有事商量。”

三人进屋。陈志远把文件推过去,复述了一遍。李建设没急着看,先摸出老花镜,用衣角擦镜片,戴上。

他看得很慢。

手指一行行划过纸面,偶尔停住,往回倒几个字。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窗外,天彻底亮了。

李建设看完,摘下眼镜。

他没说话。

手指在桌面上敲,一下,两下。节奏很稳。

“建设伯,”陈志远开口,“您觉得……”

“这事,得开大会。”李建设打断他,声音不高,每个字都砸得实,“把在外头的、跟那片山有牵扯的,能叫回来的都叫回来。”

“可有些人打工……”

“打电话。”李建设说,“人不到,声音得到。”

他重新戴上眼镜,翻开文件。

“这政策是机会,也是双刃剑。用好了,山地问题能解决。用不好……”他抬起头,眼神锐,“会把陈年旧账全翻出来,鸡犬不宁。”

秦向阳点头:“所以需要您主持。”

李建设看向窗外。

院子里老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在风里晃。

“我主持可以。”他终于说,“但丑话说前头——会上吵翻天,你们别嫌烦。二十多年的恩怨,不是几句话能解开。”

陈志远攥紧拳头。

“我们不怕吵。”

“那就准备。”李建设站起来,“下午两点,村委会大院。我去通知人。”

他走到门口,回头。

“志远。”

“嗯?”

“把张怀谷也叫上。他是技术骨干,得在场。还有王翠兰、吴秋月她们,跟山地有直接关系的,一个都不能少。”

陈志远点头。

李建设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

秦向阳也站起来:“我得回镇里报备。下午会尽量赶过来。”

屋里只剩两个人。

林溪看着陈志远:“陈哥,咱们……”

“你先去山脚,跟怀谷哥和张伟说,上午抓紧干活,下午必须到会。”陈志远语速很快,“我去找柴会计,准备喇叭桌椅。通知许青林,下午会全程录像。”

“录像?”

“嗯。”陈志远眼神沉,“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得留底。”

林溪懂了。

她拎起水壶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陈哥,你觉得……能成吗?”

陈志远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山。晨雾散了,山轮廓清晰起来,青灰色的,沉默地卧着。

像头沉睡的兽。

“不知道。”他说,“但总得试试。”

柴有根正在村委会对账。

算盘珠子噼啪响,他头也不抬:“下午开会?行,桌椅我让人搬。喇叭得试,上回下雨受潮了。”

陈志远站在门口:“柴叔,还有个事。”

“说。”

“您手里……有没有当年山地纠纷的原始记录?分家文书,调解笔录。”

柴有根手停了。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

“你要那个干什么?”

“下午开会用。”陈志远走进来,“把历史账本摊开,一笔笔算。”

柴有根沉默几秒。

摘下眼镜,揉鼻梁。

“有是有。”他说,“但不全。当年烧地契那事儿闹太大,好多材料毁了。剩下的……”他拉开抽屉,翻出个牛皮纸袋,“就这些。”

纸袋很旧,边角磨毛了。

陈志远接过来打开。里面几份泛黄信纸,字迹潦草,还有两张手绘地界草图,墨迹晕开。

他一张张翻。

纸张脆,翻动时细微碎裂声。字里行间,能看出当年的激烈——划掉的重写,红手印,歪扭签名。

像场无声战争。

“这些能复印吗?”

“能。”柴有根站起来,“我去隔壁借复印机。不过……”他顿了顿,“志远,我得提醒你一句。”

“您说。”

“旧账翻出来,疼的是活人。”柴有根声音很低,“当年为这片山,兄弟反目,邻里成仇。现在好不容易淡了,你再提起来……”

他没说完。

意思到了。

陈志远攥着纸袋,手心出汗,牛皮纸浸出深色印子。

“我知道。”他说,“但疼也得治。烂疮不挑破,永远好不了。”

柴有根看他一会儿。

叹了口气。

“行吧。我去复印。”

中午,消息在村里传开了。

王翠兰正在院里晒酱缸,听见隔壁吴秋月隔着墙头喊:“翠兰!下午开会,你去不去?”

“开什么会?”

“山地的事!说要把陈年旧账全翻出来算清楚!”

王翠兰手一抖,酱勺差点掉地上。

她放下勺子,在围裙上擦手,快步走到墙边。

“真这么说的?”

“真真的!”吴秋月声音压得很低,“我家那口子刚从村委会回来,说看见志远和柴会计在复印老材料,黄的纸,看着就年头不短。”

王翠兰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自家那块坡地。那是她嫁过来时,公公从山地边上划出来给她的,说是“添妆”。这些年一直种玉米,没出过岔子。

但如果真要算旧账……

“几点开?”

“两点!村委会大院。李建设主持。”

王翠兰嗯了一声。

她转身回屋,坐在凳子上发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照出粗糙纹路和老茧。

她忽然站起来,从柜子深处翻出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张叠得四方的纸。

纸已经脆了,边缘发黄。她小心展开,上面是公公的字迹,写着她那块坡地的位置和四至。

还有一行小字:给翠兰添妆。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重新叠好,塞进怀里。

下午一点半,村委会大院开始上人。

柴有根指挥年轻人搬桌椅,摆成半圆形。许青林扛着三脚架和摄像机过来,手忙脚乱调试。

“林溪姐,”他额头冒汗,“这角度行吗?”

林溪走过来看看:“再往左点,把主席台和李建设都框进去。”

“好,好。”

陈志远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越来越多的人。有扛锄头直接从地里来的,有换了干净衣服的,有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的。

空气里弥漫着紧绷的气氛。

像暴雨前的闷。

李建设来了。

老头换了件深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严实。他走到主席台前,没急着坐,先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目光所及,议论声渐渐低下去。

“人都到齐了?”他问。

柴有根拿名单核对:“还差三家。姜丰茂家说人在县医院,来不了。赵广源家……”他顿了顿,“通知到了,但没回话。”

李建设点头。

“那就开始吧。”

他坐下,拿起搪瓷缸喝口茶。放下缸子,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后山那片荒地,到底该怎么弄。”

院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嗡嗡声又起来了。

李建设没制止,等了几秒,敲敲桌子。

“吵没用。”他说,“咱们今天,按规矩来。把历史账本摊开,一笔笔算。算清楚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算不清楚……”

他顿了顿。

“那就集体说了算。”

王翠兰坐在前排,手一直按着怀里那个布包。她能感觉到纸张的硬度,硌着胸口。

吴秋月挨着她坐,小声问:“翠兰,你家那块坡地……”

“我心里有数。”王翠兰打断她。

但手心全是汗。

陈志远坐在李建设旁边,面前摊着那叠复印材料。纸张泛黄,在阳光下刺眼。

秦向阳赶到了,悄悄在后排坐下,掏笔记本。

李建设清清嗓子。

“先从最早说起。”他翻开一份材料,“一九九八年,村里第一次分山到户。当时主事人是老支书赵德山,也就是赵广源他爹。”

院子里更静了。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按照当年记录,后山那片地,总共划了十二户。”李建设念着,“赵德山家分得三亩,王福贵家两亩半,姜丰茂家两亩……”

他一个个念下去。

每念一个名字,院子里就有人动一下。那些名字像钩子,把沉在岁月底层的记忆全钩了出来。

念完了。

李建设抬起头。

“这是当年的分配记录。后来,一九九九年,赵德山家起了纠纷,兄弟分家。地契在争吵中被烧毁。”

他顿了顿。

“从那时起,那片山的权属,就成了糊涂账。”

有人举手。

是王福贵的儿子,三十来岁,脸涨得通红。

“建设伯!我家那两亩半,这些年一直是我爹在打理!种了树,修了坎,村里人都看得见!”

“看见了。”李建设点头,“所以今天才要算清楚。你家的投入,该认的认,该补的补。”

又有人站起来。

是姜丰茂的堂弟,人在外地打工,今天特意赶回来的。

“那我哥家那两亩呢?地契烧了,可地界还在!当年分家时画了线的,我能指出来!”

“你能指,别人也能指。”李建设语气很平,“所以才要大家坐到一起,对质。”

院子里炸开了锅。

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有人说自家在山上种过果树,有人说砍过柴,有人说修过路。

陈志远听着,手里笔飞快记录。

这些零碎的 claims,像一片片拼图。碎,但真实。

吵了快半小时。

李建设又敲桌子。

“安静!”

声音渐渐低下去。

老头摘下老花镜,揉揉眼睛。再戴上时,眼神很锐。

“这么吵下去,吵到天黑也吵不出结果。”他说,“咱们换个法子。”

他看向陈志远。

“志远,你把政策文件念一遍。”

陈志远站起来,拿起那份文件。纸页在手里微微发抖。

他清清嗓子,开始念。

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念到“先行启动利用开发”那段时,他特意放慢了速度。

念完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他手里的文件,眼神复杂。有疑惑,有期待,也有警惕。

“听明白了吗?”李建设问。

没人吭声。

“那我再说直白点。”老头站起来,背着手,“这片山,荒了二十多年。为什么荒?因为权属不清,谁都不敢动,谁也不让动。”

他顿了顿。

“但现在,政策给了条路——只要咱们村集体内部统一意见,形成决议,就可以先干起来。干了,产生效益了,再慢慢完善手续。”

王翠兰忍不住了。

“建设伯,那……那我家那块坡地怎么办?那可是我公公白纸黑字写给我的!”

“你的还是你的。”李建设看着她,“但坡地是坡地,山地是山地。今天咱们讨论的,是那片没人要的荒山,不是你家的承包地。”

王翠兰松了口气。

但马上又有人问:“那统一意见……怎么统一?投票?”

“对。”李建设点头,“每家一票。同意把荒山纳入村集体统一开发经营的,举手。不同意的,不举。”

院子里又嗡嗡起来。

陈志远手心全是汗。

他看向台下。张怀谷坐在角落,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林溪站在摄像机后面,嘴唇抿得很紧。许青林盯着取景器,手在抖。

秦向阳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李建设等了一会儿,开口:“现在,表决。”

他举起右手。

“同意把后山荒山纳入村集体统一开发经营的,举手。”

第一秒,没人动。

第二秒,陈志远举起手。

第三秒,张怀谷抬起头,慢慢举起手。接着是林溪,许青林。

然后,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一只手,两只手,三只手……陆陆续续举起来。王翠兰犹豫了几秒,也举了。吴秋月跟着举。

柴有根推推眼镜,举手。

院子里,手臂林立。

李建设扫了一圈。

“好。”他说,“不同意的,请举手。”

没人举。

只有零星几个没举手的,但也低着头,没表示反对。

李建设点点头。

“决议通过。”他声音很稳,“从今天起,后山那片荒山,正式纳入云岭村集体统一开发经营范围。具体开发方案,由陈志远团队负责制定,报村委会审议。”

他顿了顿。

“还有谁有疑问?”

台下沉默。

几秒后,王福贵的儿子站起来:“建设伯,那……那开发了,收益怎么分?”

“问得好。”李建设看向陈志远,“志远,你说。”

陈志远站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

“收益分配,会写进正式方案。”他说,“基本原则是:一部分归村集体,用于公共事业。一部分按各家在开发中的投入和贡献分配。还有一部分,作为风险准备金和发展基金。”

“投入怎么算?”有人问。

“出工的算工分,出技术的算技术股,出钱的算资金股。”陈志远语速很快,“所有账目公开,每月公示。”

台下议论声又起。

但这次,少了火药味,多了务实。

李建设等议论声小了,才开口:“今天这个决议,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大量工作要做——方案制定,协议签署,镇里备案……”

他看向秦向阳。

秦向阳站起来:“备案的事,我来协调。”

“好。”李建设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散会前,我还有句话要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老头背着手,站得笔直。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像刀刻的。

“这片山,荒了二十多年。”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为什么荒?因为咱们心里有疙瘩,解不开。今天,咱们试着解一解。解不解得开,看造化。但至少,咱们敢坐下来,把话说开。”

他顿了顿。

“这就比荒着强。”

院子里静悄悄的。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陈志远站在那儿,看着台下那些面孔。熟悉的,陌生的,年轻的,年老的。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复杂的情绪——有疑虑,有期待,有算计,也有单纯的希望。

但至少,他们举手了。

这就够了。

散会后,人群慢慢散去。

王翠兰走到陈志远面前,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

“志远,”她声音有点哑,“这个……你拿着。算是我家的凭证。”

陈志远接过布包,打开,看到那张泛黄的纸。

他眼眶一热。

“婶儿,谢谢。”

“谢啥。”王翠兰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好好干。别辜负了这片地。”

陈志远重重点头。

秦向阳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第一步走成了。”他说,“但后面更难。赵广源那边,肯定会反扑。”

“我知道。”

“还有镇里备案,”秦向阳压低声音,“我得回去做工作。有些领导……比较保守。”

陈志远看着他。

“秦干事,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们?”

秦向阳愣了愣。

然后笑了。

笑容很淡,有点苦。

“我学农经的。”他说,“毕业时就想,能不能用学的东西,为农村做点实事。后来进了体制,才发现……难。”

他看向远处那片山。

“你们在做的,是我当初想做的事。帮你们,也算帮我自己。”

陈志远没说话。

他伸出手。

秦向阳握住。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傍晚,陈志远一个人上了山。

张怀谷和张伟还在整地,已经整出一亩多。新翻的土黑黝黝的,在夕阳下泛着油光。

“陈哥。”张伟直起腰,抹把汗,“会开得怎么样?”

“通过了。”陈志远说,“荒山归集体统一开发。”

张伟眼睛一亮。

“那咱们可以放开手脚干了!”

“嗯。”陈志远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土很松,带着湿气,从指缝间漏下去。

张怀谷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接下来怎么做?”

“先规划。”陈志远说,“分区,选种,算投入。然后……”他顿了顿,“得想办法筹钱。”

张怀谷没说话。

三个人站在新翻的土里,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山影拉得很长,把整片山谷都罩在暮色里。

远处,村里亮起了灯。

星星点点,像散落的珍珠。

陈志远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溪发来的信息:“陈哥,许青林把今天开会的素材粗剪出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他回:“好。”

又一条信息进来。

是秦向阳:“刚接到通知,县里下周要开乡村振兴典型案例交流会。我把你们报上去了。”

陈志远盯着屏幕。

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