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夜风硬得刮脸。
陈志远在棚外站了会儿,手指冻得发木。他搓了搓脸,转身往回走。
村口石墩子上蹲着个人影,烟头一明一暗。
是张伟。
“等你半天了。”张伟碾灭烟头站起来,“会开完了?”
“明天。”
“那正好。”张伟凑近,声音压低,“赵广源那事儿,咱得再琢磨琢磨。”
陈志远没停脚。
“琢磨什么?”
“他说的那些话。”张伟跟上来,“难听,可未必没道理。”
路灯的光劈在张伟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咱现在,手工艺品是有点起色,可那才几个钱?周奶奶编一个篮子三四天,卖二十六块。一天工钱不到十块。”他语速快起来,“‘绿野仙踪’要是黄了,荒坡那三十亩怎么办?投进去的钱、人工、设备……”
“我知道。”
“知道就得想办法啊!”张伟嗓门大了点,又压回去,“赵广源有渠道有关系。他要是真能帮咱摆平县里审查,把山地手续弄顺了——哪怕让他占点股,咱是不是也算借上力了?”
陈志远停下。
“借力?”他转过身,“借完力,地是谁的?菜是谁的?定价谁说了算?”
张伟噎住了。
“我……”
“赵广源今天来谈,是因为咱手里有东西。”陈志远说,“荒坡开出来了,合同签了,手艺单子排上了。他觉得咱有价值。”
他顿了顿。
“可他要的不是合作,是收编。是把云岭村变成他车间,咱们变成零件。”
“那又咋了?”张伟梗着脖子,“有稳定收入不好吗?总比现在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强!你是没听见村里人咋说……”
“咋说?”
张伟不吭声了。
“说。”
“……王婶下午在井台边嘀咕。”张伟声音发闷,“说咱跟赵老板硬顶,会不会把到手的生意顶黄了。说赵老板在县里关系硬,咱得罪不起。”
陈志远心里沉了一下。
他没说话,继续走。
张伟跟在后面,脚步拖沓。
“陈哥,我不是想拆台。”他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怕……怕错过这个窗口,往后就没机会了。赵广源那种人,咱今天不接他的橄榄枝,明天他就能把橄榄枝变成棍子。”
“我知道。”
走到院门口,陈志远停下。
院门虚掩,透出灯光。
“张伟,”他说,“你还记不记得,咱为啥要搞这个联盟?”
张伟愣住。
“为啥?不就是想让大家多挣点钱……”
“是。”陈志远推开门,“可挣钱是为了啥?”
他跨进院子,没回头。
“是为了让云岭村的人,能在自己的地里,用自己的法子,挣一份踏实钱。不是为了变成谁车间里的零件。”
门轻轻合上。
张伟站在门外,半天没动。
屋里,林溪在整理素材。屏幕光映在她脸上。
“回来了?”
“嗯。”
陈志远脱了外套,倒了杯水。水是温的。
“张伟刚才找我了。”他说。
林溪敲键盘的手停住。
“……他说什么了?”
“赵广源那些话,他听进去了。”陈志远坐下,“觉得咱应该妥协,换条快路。”
林溪沉默了几秒。
她合上电脑。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陈志远实话实说。他握着水杯,指尖摩挲着杯壁上的缺口。
“赵广源有句话没说错。”他声音低,“咱现在这个搞法,慢。手艺品来钱慢,荒坡卡住了。‘绿野仙踪’要标准,要产权干净——咱哪样都不够。”
林溪看着他。
“所以你想接招?”
“不想。”陈志远摇头,“可我得想清楚,不接招,咱的路在哪。”
他放下水杯。
“你今天说,客户群有人问别的老手艺。”
“对。”林溪眼睛亮了一下,“绣花的,做酱的,编草帽的……咱村真有。吴秋月婶儿的豆瓣酱,比超市的香。村东头刘奶奶会绣虎头鞋,就是眼睛不行了。”
“能拍吗?”
“能。”林溪点头,“但得花时间。得跟她们聊,让她们愿意把活儿拿出来,还得琢磨怎么拍过程,拍故事。”
她顿了顿。
“可这需要时间。就算拍出来了,能不能卖上价,能卖多少,都是未知数。”
“我知道。”
陈志远往后靠进椅背,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赵广源的脸,李建设敲桌子的手指,周巧珍编篮子时的笑容,荒坡上刚冒头的菜苗……
还有账本上那个刺眼的负数。
两万一千三百六十四块。
他睁开眼。
“林溪,你信不信,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林溪想了想。
“信。”她说,“可光信没用。得让村里人也信,让买咱东西的人也信。”
“那怎么让他们信?”
“用事实。”林溪声音很轻,“周奶奶的篮子,为什么有人愿意等?不是篮子多好看,是他们从视频里看见周奶奶怎么编的,看见她的手,她的笑——他们买的不是篮子,是这份踏实。”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
“陈哥,赵广源的路,是快。可快路走惯了,就慢不下来了。到时候,云岭村的菜是谁的?云岭村的人,是给自己干活,还是给他干活?”
陈志远没说话。
他看着林溪,这个二十六岁的姑娘,眼睛在灯光下亮得灼人。
她曾经追逐流量,迷恋效果。可现在,她说“踏实”。
夜里十一点,陈志远睡不着。
他爬起来,披上外套,轻轻带上门。
村里静得很。狗都不叫了。
他沿着小路往后山走,脚步踩在碎石子上沙沙响。
荒坡就在眼前。
大棚轮廓在夜色里模模糊糊,像头蹲伏的巨兽。里头亮着盏小灯,是张怀谷装的定时器指示灯,幽幽一点绿光。
陈志远爬上去。
坡顶风更大,吹得外套猎猎作响。他站定,往下看。
脚下是整出来的田块,垄沟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远处,那片黑黢黢的争议荒山横亘着,像块巨大阴影。
赵广源想要的就是那块地。
李建设说,那是笔糊涂账。地契烧了,理还在。
秦向阳说,如果产权不清,可能会冻结开发。
所有路,好像都堵死了。
陈志远蹲下来,抓了把土。土是凉的,带着夜露湿气。他攥在手里,慢慢松开,土从指缝里漏下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秦向阳的信息。
“睡了吗?”
陈志远盯着这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又一条跳出来。
“关于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试点的新文件下来了,里头有些条款,或许对你们的情况有参考价值。”
陈志远呼吸一滞。
他打字:“什么条款?”
发送。
几乎是立刻,秦向阳的电话打了过来。
“喂?”
“没睡就好。”秦向阳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文件我刚拿到。里头明确提到,对于历史遗留、权属不清的集体建设用地,如果符合规划用途,且村民集体有开发利用意愿,可以探索通过‘村民议事会决议 乡镇备案’的方式,先行启动利用,后续再逐步完善权属手续。”
陈志远脑子嗡了一声。
“……什么意思?”
“意思是,”秦向阳语速加快,“如果你们村后那片荒山属于集体建设用地性质,而且你们能通过村民大会形成统一开发利用决议——也许可以先干起来,手续慢慢补。”
先干起来。
手续慢慢补。
陈志远握着手机,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那‘绿野仙踪’要的产权清晰……”
“那是商业合作的要求。”秦向阳说,“政策是政策,市场是市场。但有了政策依据,你们至少有了跟赵广源博弈的底气——那块地,不是他嘴里的私产,是集体资产。怎么用,集体说了算。”
风呼呼刮过耳畔。
陈志远站起来,看着远处那片阴影。
它好像没那么黑了。
“文件能发我看看吗?”
“明天吧。”秦向阳说,“明天我过来一趟,当面聊。有些细节,电话里说不清。”
“好。”
挂了电话,陈志远又在坡顶站了很久。
直到手脚冻得发麻,他才转身往下走。
走到半坡,他回头看了一眼。
大棚里那点绿光,还在幽幽亮着。
像一只眼睛。
第二天一早,全村大会的通知传遍了。
老槐树下聚的人比往常多。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王翠兰来得早,搬个小马扎坐在前排,手里纳着鞋底。吴秋月挨着她坐,时不时抬头看村委办公室的门。
许青林蹲在树根边上,低头摆弄手机。他在看林溪昨天发他的拍摄教程,眉头皱着。
张伟没来。
陈志远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李建设昨晚塞给他的旧笔记本。纸页都黄了,边角卷着。
李建设从屋里走出来,端着搪瓷缸子。他扫了一眼树下人群,清了清嗓子。
“嗯——”
拖了个长音。
人群安静下来。
“今天叫大伙儿来,就一件事。”李建设声音不高,“后山那片荒山,到底怎么弄。”
底下起了点骚动。
王翠兰停了针线,抬头看。
“昨天,志远跟赵广源见了面。”李建设继续说,“赵广源提了两个方案。要么,他入股咱们联盟,占三成,渠道他包,县里审查他帮忙摆平。要么,荒山开发他主导,咱们出地出人,他负责销路。”
话音落下,树下炸了锅。
“三成?他咋不去抢!”
“主导?那地成他的了?”
“可人家有渠道啊……”
“渠道顶屁用!到时候价压死你!”
议论声嗡嗡响。
李建设没制止,端着缸子慢慢喝茶。等声音小了点,他才放下缸子,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吵完了?”他说,“吵完了,听志远说。”
陈志远往前走了一步。
他手里攥着旧笔记本,封皮被手心的汗浸湿了。
“赵广源的方案,我拒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干,“理由很简单:那两条路走下去,云岭村就不是云岭村了。”
底下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知道,有人觉得我傻。”陈志远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觉得跟赵老板合作,来钱快,风险小。觉得我现在死扛,是把大伙儿往火坑里带。”
他顿了顿。
“可能真是。”他说,“‘绿野仙踪’那边的合作,因为产权问题,卡住了。荒坡那三十亩,投进去的钱还没见回头。联盟账上,现在是负两万多。”
数字说出来,底下响起一片吸气声。
王翠兰手里的针线掉了。
“但是,”陈志远提高声音,“咱们还有别的东西。”
他举起旧笔记本。
“这是李叔记了三十多年的东西。里头有咱们村每一场旱,每一场涝,哪年种的啥,收成咋样。还有李叔当年想修没修成的水渠图,想开没开成的荒坡规划。”
他翻开一页,纸张哗啦响。
“咱们现在干的,就是李叔当年想干没干成的事。”他看着树下那些熟悉的脸,“地是同一块地,人是同一拨人。可咱们现在,有了新法子。”
他合上笔记本。
“林溪在拍周奶奶编篮子,拍吴婶儿做豆瓣酱。许青林在学怎么拍视频。张怀谷在荒坡上弄水肥系统,想用最少的肥,种出最好的菜。”
他一个个名字点过去。
被点到的人,有的低头,有的挺直了背。
“这些事,来钱慢。”陈志远说,“可能干一年,还不如赵广源收一季菜挣得多。可这些事,是咱们自己的事。篮子编成啥样,酱做成啥味,菜种成啥标准——咱们自己说了算。”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风从槐树叶子间穿过,沙沙响。
“昨天夜里,秦向阳给我打了个电话。”陈志远说,“他说,县里下了新文件。对于咱们这种历史遗留的集体用地,如果村民集体同意开发,可以先干起来,手续后面补。”
这句话像块石头扔进水里。
涟漪一圈圈荡开。
“所以今天这会,就一件事。”陈志远声音沉下去,“咱们集体表决。后山那片荒山,到底开不开?怎么开?是交给赵广源,还是咱们自己弄?”
他看向李建设。
李建设点点头,站起来。
“同意自己弄的,举手。”
他环视树下。
第一只手举起来。
是王翠兰。她把鞋底往腿上一搁,胳膊举得直直的,眼睛盯着陈志远。
第二只是吴秋月。
第三只,第四只……
许青林犹豫了一下,也举了手。
手越来越多,像一片突然长出来的林子。
李建设数了数。
“超过七成了。”他说,“那就这么定。荒山,咱们自己开。”
底下响起嗡嗡议论,是兴奋,是担忧,是跃跃欲试。
陈志远看着那片举起来的手,喉咙发哽。
他深吸一口气。
“还有个事。”他说,“自己弄,就得有自己弄的章法。从今天起,联盟得正式注册。账目、用工、合同,全部规范化。柴会计——”
柴有根从人群后面站起来,腋下夹着黑色人造革皮包。
“章程草案我弄好了。”他推了推眼镜,“一共七章二十一条。包括入伙自愿、退伙自由、财务透明、风险共担……具体条款,待会儿贴出来,大伙儿自己看。有意见,提。没意见,签字按手印。”
他说得刻板,但没人打断。
会散了,人陆续离开。
陈志远还站在槐树下,看着手里旧笔记本。
李建设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嗯——”他拖了个长音,“刚才说得不错。”
陈志远苦笑。
“李叔,我是真没底。”
“没底就对了。”李建设说,“有底的事,轮不到咱干。”
他接过笔记本,摩挲着封皮。
“这上头记的,都是没干成的事。”他声音低下去,“水渠没修成,荒坡没开成,合作社搞一半黄了……可我留着它,就是想看看,哪天有人能把这些事接上。”
他看向陈志远。
“你接上了。”
陈志远鼻子一酸。
他别过头。
“秦向阳什么时候到?”
“说下午。”陈志远看了眼手机,“他带文件过来,当面聊。”
“嗯。”李建设点点头,“那荒山具体怎么弄,你得赶紧拿方案。地怎么分,人怎么组织,种什么,卖哪儿——这些,不能等。”
“我知道。”
陈志远攥了攥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下午三点,秦向阳的车开进村。
他没去村委,直接到了陈志远家。手里拿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
林溪也在,整理上午拍的会议素材。
“文件我打印出来了。”秦向阳把文件袋放桌上,抽出厚厚一沓纸,“重点条款我都划出来了,你们看看。”
陈志远接过来。
纸还温着,带着打印机余热。他快速翻看,划了线的字句跳进眼里。
“探索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使用权租赁、入股、联营……”
“历史遗留问题,可通过村民自治程序先行确认利用意愿……”
“支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以土地使用权入股,与社会资本合作……”
一条条,像钥匙。
“这里。”秦向阳指着一行字,“‘对于权属清晰但登记手续不全的,可采取承诺制,由乡镇政府出具意见,先行办理规划许可。’——这意味着,如果你们能通过村民大会形成决议,乡镇这边,我可以帮忙沟通,争取先出意见。”
陈志远抬头看他。
“秦干部,你……”
“别叫我干部。”秦向阳笑了笑,笑容疲惫,“我就是个跑腿的。但我觉得,你们这事,值得跑。”
他顿了顿。
“赵广源那边,我听到点风声。”他声音压低,“他最近在县里活动很频繁,不仅找自然资源局,还找了农业局、市场监管局。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把那片山地攥在手里。”
陈志远心里一紧。
“他想干什么?”
“不清楚。”秦向阳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所以你们得快。在他下一步动作之前,把既成事实做出来。”
既成事实。
陈志远想起张怀谷那句话。
“他测他的,咱种咱的。有种,他开着挖掘机来碾我的苗。”
他看向秦向阳。
“如果我们现在就开始整地,下苗,算不算既成事实?”
“算。”秦向阳点头,“但前提是,你们得有合法的启动依据。村民大会决议,就是依据。”
他指了指文件。
“白纸黑字,政策撑腰。”
秦向阳走后,陈志远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文件摊在桌上,纸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林溪轻手轻脚走进来,放了杯水在他手边。
“陈哥,”她小声说,“许青林刚才找我,说他想试试拍吴婶儿做酱的过程。问我该怎么布光,怎么收音。”
陈志远回过神。
“……你怎么说?”
“我说,你先去跟吴婶儿聊,看她愿不愿意。愿意了,再想怎么拍。”林溪笑了笑,“他真去了。拎了瓶酱油,说是去请教怎么做酱。”
陈志远也笑了。
笑着笑着,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松动了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天边烧着一大片火烧云,红得灼眼。
远处的荒山,在暮色里轮廓模糊。
但陈志远知道,它就在那儿。
手机震了一下。
张伟的信息。
“陈哥,我想明白了。赵广源的路,咱不能走。明天荒山开工,算我一个。”
陈志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
“好。”
发送。
他收起手机,转身看向林溪。
“明天,”他说,“咱们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