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窗棂,陈志远就被院子里的汽车引擎声惊醒了。
他趴在桌上,胳膊底下压着写满字的纸。脖子僵得发酸。
外面不止一辆车。
他灌了口凉茶,抹把脸站起来。腿麻,扶着桌子缓了两秒才往外走。
李建设已经在了。
老头背着手站在老槐树下,腰杆笔直。听见脚步声,他回头上下扫了陈志远一眼。
“没睡?”
“眯了会儿。”
“嗯。”李建设转回去看村口,“来了。”
三辆黑色轿车碾着石子路,声音闷闷的。打头是秦向阳的公务车,后面两辆不认识。
车停稳。
秦向阳跳下来,压低声音:“考察组到了。自然资源局王科长,农业局刘主任,市场监管局的。赵广源的车在后面,他说座谈会他参加。”
陈志远点点头。
没说话。
后面车门打开,下来五六个人。最后那位戴眼镜,脸色严肃。
寒暄,握手。陈志远一一应着,话不多。李建设在旁边补充,年份亩数人口,数字准得吓人。
王科长推推眼镜。
“听说你们自己改了播种机?”
“在坡上。”陈志远说,“各位领导要不要先看看?”
“走。”
一行人往村后走。
太阳刚爬过山脊,光线斜打在荒坡上。坡腰位置,一片新翻的土泛着湿气。
张怀谷蹲在那儿。
他守着一台铁架子焊得歪歪扭扭的机器——播种箱是旧塑料桶改的,施肥管接的PVC水管。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这么多人,他愣了。
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他赶紧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张张嘴,没出声。
陈志远走过去。
“怀谷哥,机器好了?”
“……好了。”张怀谷声音发干,“下种口可调,坡地能用。”
“演示一遍?”
张怀谷看看陈志远,又看看考察组的人,喉结滚了滚。最后重重点头,弯腰抓住机器把手。
机器推上坡。
轮子碾过碎石,咯吱咯吱响。张怀谷按下开关——旧电钻拆的电机,接了个蓄电池。
机器开始往前挪。
速度不快,但稳。开沟犁划开板结的土,播种口“咔哒、咔哒”漏种子,施肥管撒出薄薄一层有机肥。压土轮把土压实。
一条笔直的播种沟,从坡上延伸到坡下。
沟深一致,间距均匀。
全程不用人弯腰。
考察组围上去。
农业局刘主任蹲下,抓起一把土看埋深。又摸摸肥料,放鼻子前闻。
“有机肥?”
“嗯。”张怀谷憋出一句,“自家沤的,羊粪加秸秆。”
“成本多少?”
“四百二。”张怀谷说,“铁架子废品站买的,电机拆的,轮子三轮车换下来的。就电池和管子花了钱。”
刘主任站起来,看向王科长。
“效率呢?”
“比人工快。”张怀谷抢答,“这块坡,一个人一天最多播两分地。用这个,一小时五分。走得慢,但人不累。”
王科长没说话,绕着机器走一圈,手指摸了摸焊接处。
“焊得结实。”
“我焊的。”张怀谷声音大了点,“厂里干过八年焊工。”
考察组里年轻人举手机拍照。市场监管局的同志问:“安全吗?电机有过热保护?”
张怀谷愣住。
他显然没想过。
陈志远接过话:“试验机,只在平缓坡地试用,有人看着。后续推广会加保护装置。”
王科长点点头。
他走到陈志远面前,语气缓和:“思路实在。没钱买现成的,就自己改。改得粗糙,但解决问题。”
顿了顿。
“不过光靠这个,荒山开发还是难。资金、技术、市场,都是问题。”
陈志远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广源来了。
他穿深蓝色西装,皮鞋锃亮。手里拿着牛皮纸文件夹,脸上挂笑。
“王科长,刘主任,各位领导,抱歉来晚了。”他自然站到考察组旁边,“刚才看了演示,很受启发。农民兄弟的智慧,无穷。”
话是好话。
但语气里那点居高临下的“夸奖”味,谁都听得出来。
张怀谷脸色沉了沉。
赵广源打开文件夹,抽出几份打印精美的方案。
“不过,自力更生固然可贵,发展还是要讲科学、讲效率。这是我公司拟定的‘荒山整体开发合作方案’。我们计划引入专业公司,资金、技术、市场一条龙,三年内实现规模化生产。”
他把方案递过去。
王科长接过,扫了几眼。刘主任也凑过去看。
方案漂亮,数据详实,规划图清晰。最后一页,投资额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赵广源趁热打铁。
“云岭村有积极性,我们有专业能力。结合,才是双赢。”他看向陈志远,“而且——听说村里资金非常紧张,连播种机都得自己焊。这种条件搞开发,风险太大。万一失败,损失的是全体村民。”
气氛绷紧了。
秦向阳想开口,被李建设一个眼神制止。
陈志远没看赵广源。
他看着王科长。
“赵总的方案很好。但我们村委和联盟讨论过,决定换一个路子。”
他走到机器旁,拍了拍铁架子。
“我们不求一下子开发完。分片滚动推进——今年先开五十亩,用这台机器,加上村民投工投劳,种耐旱杂粮和药材。收成了,卖了钱,再拿赚到的钱开下一片。”
顿了顿。
“慢是慢点,但每一步踩实。钱不够,力气凑。技术不够,就学,就改。市场那边,我们有自己的渠道,虽然小,但稳。”
赵广源笑了。
“陈总,你这不就是小农经济老路?零敲碎打,什么时候成气候?”
“赵总。”陈志远转过头,第一次正面看他,“我们没想成什么气候。我们就想,让这片荒了几十年的山,一点一点活过来。让村里没活干的人,有个地方下力气,挣口踏实饭。”
声音不高。
每个字砸在地上。
赵广源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王科长合上方案,看向刘主任。两人交换眼神。
“这样。”王科长开口,“实地看了,两个思路也听了。先回村委会,开座谈会详细谈。”
一行人往山下走。
张怀谷留在原地,守着机器。他蹲下,又检查螺丝,手有点抖。
陈志远走过去,拍拍他肩膀。
“演示得很好。”
张怀谷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我……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那个安全保护……”
“没说错。”陈志远说,“你告诉他们的是实话。够了。”
座谈会开了一个多小时。
会上赵广源滔滔不绝,从市场趋势讲到资本回报。考察组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陈志远话不多。
他只说了三件事:多少人愿意投工投劳,名单在这里;分片开发的具体计划和预期产出,数字在这里;已经落实的销售渠道和订单,合同在这里。
没有展望,没有蓝图。
只有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事。
散会时,王科长和刘主任把陈志远叫到一边。
“小陈啊。”王科长语气缓和,“你们这个自力更生的劲头,我们看到了,很认可。但赵广源有句话没说错——光靠这个,发展确实慢。”
陈志远点头。
“我们明白。”
“不过——”刘主任接话,“现在上面在提‘激发内生动力’,你们这个路子,反而可能是个亮点。这样,你们把分片开发的详细方案整理一份,报上来。我们带回去研究。”
这算是松口了。
陈志远心里一松。
“谢谢领导。”
考察组上车离开。
赵广源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陈志远面前,伸出手。
“陈总,今天领教了。”
陈志远和他握手。
手劲很大。
赵广源松开手,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委会的老房子,嘴角扯了扯。
“咱们,后会有期。”
车开走了。
院子里空下来。
陈志远站在那儿,看着村口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李建设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抽一根。”
陈志远接过,点上。他平时不抽,但今天没拒绝。
两人都没说话。
烟抽到一半,秦向阳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脸上压不住兴奋。
“陈总!李书记!刚接到县里通知——”
他喘了口气。
“咱们云岭村,被定为‘集体土地集约利用与特色产业发展’观察点了!县里说,要总结咱们‘没钱也能干事’的经验,可能有一笔扶持资金!”
李建设夹烟的手顿了顿。
“多少?”
“具体没说,肯定不多。”秦向阳挠挠头,“不过还有个更好的——下个月,省里办农产品创新展销会,县里给了咱们一个名额!”
陈志远抬起头。
“展销会?”
“对!全省的,大场合!”秦向阳眼睛发亮,“咱们可以带产品去,带故事去!自力更生的故事,古法新用的故事,都是现成的!”
李建设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
“这倒是个机会。”
他看向陈志远。
“你去?”
陈志远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荒山的轮廓,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灰黄的光。那台自制播种机还停在坡上,像个笨拙但倔强的铁疙瘩。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和干草香。
“让怀谷和林溪去吧。”他说,“机器是他们改的,故事是他们拍的。该他们去。”
秦向阳愣了愣。
“那你……”
“我留在村里。”陈志远说,“开春了,那五十亩地,得抓紧弄出来。”
他转身朝村委会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荒山。
山还是那座山。
但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