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推开大棚的门。
张怀谷已经在了。
他蹲在一个半人高的塑料桶边,手里捏着根软管,另一头连着桶底阀门。听见动静,头也没抬。
“来了?”
“嗯。”陈志远走过去,“弄啥呢?”
“改改。”张怀谷声音闷,“原先那套,肥水走得慢,还堵。”
他松开软管,指了指桶里。
浑浊的肥水泛着深褐色。旁边地上摊着拆开的零件——小水泵、PVC管、弯头三通。还有个巴掌大的白色塑料盒子,带个小屏幕,连着线。
“加了个定时器。”张怀谷捡起盒子,“定好时间,到点自己开泵。一次几分钟,土刚好能‘喝’完。”
屏幕上跳着数字:07:32。
“一天几次?”
“看天。晴天三次,阴天两次。”张怀谷终于抬头,眼里有血丝,“昨晚调的,今早头一回试。”
他指向棚外。
棚外那片开出来的地,一垄一垄。黑色地膜下钻出嫩绿的苗。紫叶生菜、拇指胡萝卜、几样香草。
苗不高,但叶子舒展。
陈志远走近了看。
地膜边缘的土颜色深些,是湿的。苗根附近有几个小孔,正往外渗着极细的水珠。
慢,但持续。
他蹲下摸了摸。
土是润的,不黏。
“咋样?”张怀谷跟过来。
陈志远没说话,又看了几垄。
都一样。
苗精神,土润得恰到好处。
“怀谷哥,你昨晚没睡?”
张怀谷搓了搓手指,上面沾着油污。
“睡了会儿。这东西不弄好,心里不踏实。”他顿了顿,“赵广源的人,今天来?”
“来。”陈志远望向村口,“自然资源局的也来。九点。”
“哦。”
张怀谷弯腰收拾零件。
“他们测他们的。”他把水泵装回桶边,拧紧螺丝,“咱的苗,得按时‘吃饭’。”
这话说得平。
陈志远心里那点焦躁,忽然落下去一些。
太阳出来了。
光斜着照进棚,把张怀谷的影子拉长,投在泥地上。
陈志远走出大棚。
林溪正往上走,扛着三脚架,脖子上挂着相机。
“远哥!”
“这么早?”
“拍晨光。”林溪放下家伙,喘了口气,“‘绿野仙踪’要生长记录,苏总监说清晨带露水的时候最有‘生命感’。”
她举起相机,对着菜地按了一张。
快门声脆。
“你看,”她把屏幕转过来,“光线刚好,水珠跟镶了钻似的。”
陈志远看着照片。
画面干净,绿苗鲜嫩欲滴。
“拍吧。”他说,“多拍点。回头剪个短片,从整地到管护,都带上。让人看看,咱这菜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明白!”林溪眼睛弯起来,“对了,许青林这两天跟着我学,拍得有点模样了。一些固定机位可以让他来。”
她收起相机,表情认真了些。
“我最近老想,咱光拍菜怎么长,好像还不够。为啥这儿的菜就好吃?除了技术,还有别的。比如王福贵爷爷说的‘地气’,比如周奶奶编篮子时哼的那些老调——”
她顿了顿。
“听着玄乎,可我觉得,这里头有点东西。我想试试,能不能把这些看不见的‘味儿’,也拍出来。”
陈志远看着她。
林溪的脸被晨光照着,绒毛清晰。
“你看着弄。”他说,“需要啥支持,跟我说。”
“暂时不用。”林溪笑,“我先自己摸索。对了,今天不是有‘贵客’来吗?我打算远远拍点素材,不打扰,就记录。”
“行。别太近,别起冲突。”
“放心。”
林溪比了个OK的手势,扛起三脚架往菜地另一边去了。
陈志远走下荒坡。
王翠兰端着盆从院里出来,看见他,扬了扬下巴。
“志远,吃没?”
“还没。”
“灶上贴了饼子,自己去拿。”王翠兰把泔水倒进猪槽,“俺一会儿去坡上转转。昨儿发现几片叶子有虫眼,得盯着。”
“辛苦婶儿。”
“辛苦啥。”王翠兰抹抹手,“拿钱干活,天经地义。再说了,那菜长得是真好,看着喜人。”
她转身回院。
陈志远愣了几秒。
王翠兰那句话里,有种以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抱怨,不是算计。
就是陈述事实。
李建设家院门开着。
老人坐在院里小凳上,面前摆着个搪瓷缸。他正低头看手里一张纸,眉头锁着。
“李叔。”
“来了。”李建设抬头,把纸递过来,“看看。”
陈志远接过。
是手写的一份清单。荒坡开垦时间、用工记录、种子肥料来源、合作协议复印件……七八条。字迹工整。
“柴有根一早送来的。”李建设端起缸子喝了一口,“他说,自然资源局的人来了,问啥咱都得有凭据。这些东西,他昨晚熬到后半夜整理的。”
陈志远看着清单。
最后一条写着:“村民会议表决记录(关于荒坡开发),附签字手印页。”
都有了。
“柴会计这次……”
“人嘛,逼到份上,总能挪一步。”李建设放下缸子,“他怕出事,所以更得把事做规矩。以前是拿规矩挡事,现在是用规矩撑事。不一样。”
他站起来,活动了下腰。
“时间差不多了。咱去村口等着?”
“嗯。”
两人往外走。
刚到村口,两辆车一前一后开过来。
前面是黑色轿车,后面跟着皮卡,车斗里装着仪器,用帆布盖着。
轿车停下。
下来三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夹克,手里拿着公文包。两个年轻些,一个拎着相机,一个拿着笔记本。
夹克男人走过来。
“李文书,又见面了。这位是?”
“陈志远,村里合作社的负责人。”李建设介绍,“志远,这是自然资源局规划科的王科长。”
“王科长好。”陈志远伸手。
王科长握了握,手有点凉。
“陈志远同志,你好。我们今天来,主要是了解一下村后这片荒山的历史情况,还有你们正在进行的荒坡开发项目,用地手续是否规范。”他语速平稳,“另外,听说今天有测绘队进山作业,我们也会顺便看看。”
正说着,后面皮卡上的人也下来了。
三个男的,穿着工装马甲,手里拿着图纸和测量杆。领头的是个瘦高个,戴着眼镜。
他们没往这边来,径直站在路边,对着远处山头指指点点,然后开始卸仪器。
王科长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咱们是先看项目,还是先聊历史?”
李建设和陈志远对视一眼。
“先看项目吧。”陈志远开口,“就在那边坡上,不远。看完项目,各位对我们在做什么有个直观印象,再聊历史,可能更清楚。”
王科长点点头。
“行。带路。”
一行人往荒坡走。
路上,王科长问了几句基本情况。
陈志远一一回答,语气平稳。
到了坡下,张怀谷从棚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油。看见这么多人,愣了一下。
“这位是我们技术负责人,张怀谷。”陈志远介绍,“水肥一体化系统是他带着弄的。”
王科长看了看张怀谷的手,又看了看棚里设备。
“自己改装的?”
“嗯。”张怀谷应了一声,“原来的不好用。”
“效果怎么样?”
“还行。”张怀谷指了指菜地,“苗长得还行。”
王科长走过去,蹲下看了看菜苗,又摸了摸土。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弄得挺像样。”这话是对陈志远说的,“比我想象中好。”
语气里听不出褒贬。
这时,林溪从另一边绕过来,相机挂在胸前。她没靠近,就在十几米外,举着相机对着菜地。
王科长看见了。
“那是?”
“我们负责宣传的同事,林溪。”陈志远解释,“她在记录作物生长过程,也是合作方要求的部分内容。”
“哦。”王科长没多说,转向李建设,“李文书,咱们找个地方,聊聊荒山的历史?”
“去村委会吧。”李建设说,“资料都在那边。”
一行人又往回走。
经过路边时,测绘队的人已经架起了全站仪。瘦高个拿着对讲机,正在指挥远处山腰上的同伴立棱镜。
王科长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瘦高个察觉,走过来。
“领导,我们是县测绘院的,受赵广源先生委托,对这片山地做地形勘测和边界确认。”他递过一张工作证,“手续齐全。”
王科长接过,扫了一眼,还回去。
“嗯。你们忙。”
他没多问,继续往前走。
到了村委会,柴有根已经等在门口。桌上摆好了茶水,还有一摞整理好的文件。
众人坐下。
王科长喝了口茶,翻开笔记本。
“李文书,咱们开门见山。村后那片荒山,到底是怎么回事?产权归属,现在清楚吗?”
李建设叹了口气。
他从二十多年前说起。
族产,几户共有,地界模糊。特殊时期,地契烧了。后来分田到户,这片山因为贫瘠,没人要,就一直荒着。
“所以说,目前没有明确的权属证明?”王科长问。
“没有。”李建设摇头,“当年管这个的老文书早不在了,村里也没留底。现在要说这山是谁的,只能靠老一辈人嘴里那点‘理’。”
“那荒坡项目用地,你们怎么解决的?”
“坡地是村集体荒地,我们开了村民大会,表决通过,由合作社开发,收益归集体,再按章程分配。”陈志远接过话,把那份签了字按了手印的记录推过去,“这是会议记录。”
王科长仔细看了看。
又翻了翻柴有根准备的其他文件。
他看得很慢。
屋里安静,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合上笔记本。
“材料我看了,项目本身,程序上没什么大问题。”他顿了顿,“但荒山的历史遗留问题,确实存在。赵广源同志现在提出勘测确权,从法律角度讲,是他的权利。至于最终权属如何认定,需要更充分的证据,也可能需要上级协调,甚至走法律程序。”
他看向陈志远。
“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这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事。”
陈志远点头。
“我们明白。荒山的事,我们尊重法律程序。但荒坡的项目,我们得继续做。地开了,苗种了,合同签了,客户等着要货。停不下来。”
王科长看着他。
眼神里有种审视。
“如果将来荒山权属确定,涉及你们已开发的部分,可能会有纠纷。”
“那就到时候再说。”陈志远声音不高,但稳,“现在,我们只能先把手里能确定的事做好。”
王科长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表情,似乎松动了些。
“陈志远同志,我多说一句。”他身体前倾,“你们这个项目,我之前听刘副县长提过一嘴。他说,云岭村有点不一样,不是等靠要,是自己折腾。今天看了,确实。”
他顿了顿。
“好好干。把地种好,把产品做好,把故事讲好。有时候,事实本身,就是最好的道理。”
陈志远怔了怔。
“谢谢王科长。”
“不用谢我。”王科长站起来,“我就是个办事的。今天的情况,我会如实汇报。至于后续……看发展吧。”
他伸出手。
陈志远握了握。
这次,手是暖的。
送走王科长一行,陈志远站在村委会门口,长长吐了口气。
李建设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过关了?”
“暂时吧。”陈志远望着远去的车尾,“他话里有话。让咱们好好干,意思是,干好了,也许能加分。干砸了,那就难说了。”
“嗯。”李建设点头,“所以,更得干好。”
两人正说着,一辆白色SUV开进村,停在路边。
下来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休闲西装,手里拿着平板。他左右看看,朝村委会走过来。
“请问,陈志远陈总在吗?”
“我是。”陈志远迎上去。
“陈总你好!”男人笑容热情,伸出手,“我是‘绿野仙踪’采购部的,姓周。苏总监让我过来,看看咱们这边第一批货的情况,顺便聊聊后续合作。”
陈志远跟他握了手。
“周经理怎么亲自来了?货不是已经发过去了吗?”
“发了,收到了。”周经理搓搓手,“后厨用了,反馈特别好。尤其是那紫叶生菜,生吃脆甜,带点坚果香,客人点名要。苏总监说,这东西有潜力,让我务必来一趟。”
他说话快,眼里有光。
“那……去坡上看看?”陈志远问。
“走!”
三人又折回荒坡。
张怀谷还在棚里,正跟王翠兰说话。王翠兰指着几片叶子,张怀谷蹲下仔细看。
周经理一进棚,眼睛就亮了。
他先看菜苗,蹲下看了好几分钟,又站起来看水肥系统,问张怀谷原理。张怀谷磕磕巴巴解释,他听得认真,还用平板记笔记。
看完棚里,又去看露天菜地。
他伸手摸了摸土,摘了片生菜叶子,直接放进嘴里嚼了嚼。
“嗯!”他眼睛更亮,“就是这个味儿!阳光足,温差大,土质好,再加上你们这精细化管理……难怪。”
他转向陈志远。
“陈总,咱们合同里这第一批量,有点保守了。下一季,我想提前跟你们签个预购协议,量至少翻一倍,价格可以再谈。只要品质稳住,咱们长期合作。”
陈志远心跳快了一拍。
“周经理放心,品质我们一定保证。”
“我相信。”周经理笑着,目光扫过整片坡地,又望向更远处那片郁郁葱葱的争议荒山,“其实……我们品牌一直在找能稳定供应高端特色食材的专属基地。如果你们这边,将来能有更大面积、更统一的规划和管理……”
他话没说完。
但意思,到了。
陈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荒山。
山沉默着。
在晨光里,轮廓清晰。
周经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陈总,咱们回屋里,详细聊聊?”
陈志远收回目光。
“好。”
他转身,往坡下走。
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