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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抢山

“测绘队进山了。”

孙来顺腰上的钥匙串叮当响,嗓门压得低。

陈志远刚跨进李建设家院子,脚步骤停。

李建设蹲在墙角,正锉一把锄头。锉刀声停了,他抬起头。

“啥时候?”

“刚得信儿,两辆车,六七号人,带三角架。”孙来顺咽唾沫,“从西边山口上去的,不到半小时。”

陈志远脑子里嗡一声。

李建设慢慢站起来,拍裤腿上的灰。他没说话,走到水缸边舀水冲手。水珠溅在青石板上。

“这么快。”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陈志远攥着手机,屏幕亮着。赵广源那条“需要帮忙沟通随时找我”的短信,像根刺。

“他短信里还说帮忙,转头就派人上山。”

李建设挂好瓢:“测哪儿?”

“眼下在外围转悠,没往争议地块靠。”孙来顺说,“但旗子插了好几处。”

院子里静了。

远处狗叫一声接一声。陈志远盯着地上水渍。自然资源局明天才来,赵广源今天就动了。抢时间?

“他这是要拿测绘报告当筹码?”

李建设没答。他走到竹椅边坐下,摸烟袋。烟丝塞进铜烟锅,擦火柴,三根才着。他深深吸一口。

“测绘报告,白纸黑字。”他吐烟,“比嘴皮子硬气。”

陈志远心里一沉。

孙来顺搓手:“咱也找人测?”

“测个屁。”李建设磕烟灰,“咱测了算数?赵广源找的是县里有资质的队伍。咱找谁?土师傅画草图,人家认?”

这话噎人。

钱是一方面,关键是时间。去县里找,排队谈价安排日程,没三五天下不来。三五天,够赵广源拿齐数据了。

“干看着?”孙来顺急。

李建设眯眼:“先看他测哪儿。要只在外围吓唬人,咱不动。要真往里伸脚……”

他没说完。

陈志远懂。真伸脚,就得拦。可凭什么拦?人家手续齐全,正规作业。

院门外脚步声乱。

王翠兰风风火火闯进来,围裙没解:“建设叔!山上来了帮人,扛机器测地!村里传开了!”

她身后跟着吴秋月几个妇女,都探头。

“赵广源派的?”王翠兰嗓门大,“他还有脸回来抢山?”

李建设摆手:“嚷嚷啥。进来说。”

女人挤进院子,顿时逼仄。吴秋月小声:“我家那口子说,看见他们在半山腰插旗子。会不会……把咱家自留地划进去?”

“我家也是!”另一个妇女接话,“我公公在世时说,西坡有片栗子树,是太爷爷种的。地契没了,可老人都知道!”

“赵广源他爹当年就为那山闹过,现在儿子又来?”

“这不是欺负人吗!”

七嘴八舌。

陈志远听着,火往上冒。他原以为荒山纠纷只是赵广源和旧账问题。现在看,山底下埋着几十户人家“祖产”念想。

赵广源这招狠。

他不是跟陈志远一个人斗,是要把整个村子拖进浑水。只要有人计较“我家那块”,人心就散。到时候,别说荒坡项目,合作社都能扯散架。

“都静一静。”李建设提高声音。

院子静了。

他扫一圈:“山是集体的,早几十年定性。什么你家我家,老黄历。现在吵,没用。”

王翠兰不服:“赵广源凭啥能测?他测了,万一拿出证据说山有他家的份,咱咋办?”

“他拿不出地契。”李建设说,“地契烧了,死数。”

“他要是有别的凭据呢?”吴秋月嘀咕,“他爹当年不是留了分家文书?我婆婆提过一嘴……”

李建设脸色沉了沉。

陈志远心里咯噔。分家文书?哪怕不是正规地契,也可能成主张权益的旁证。

赵广源敢这么大张旗鼓,手里不止一张牌。

“先别自己吓自己。”李建设站起来,“孙来顺,你再跑一趟,盯着点,看他们测哪儿、测多久。翠兰,秋月,你们回去跟家里人说,别瞎起哄。山是集体的,跑不了。”

他顿了顿,看陈志远:“志远,跟我进屋。”

两人进堂屋。

门关上,外头嘈杂隔开一层。李建设走到八仙桌边,拉开抽屉,翻出旧牛皮纸袋。袋子边缘磨毛了,他小心抽出几张泛黄的纸。

“看看这个。”

陈志远接过来。纸脆,墨迹褪成淡褐色。手写分家协议,落款1962年。里头提“西坡林地”“栗树沟”,分割方式含糊,“兄长得东,弟得西”。

署名赵老栓,和另一个名字。

“赵广源他爹和大伯的分家书。”李建设声音低,“当年闹得凶,没公证,家里老人主持写的。地契烧了,这东西……理论上不能当产权证明。”

陈志远盯那句“弟得西”。西坡,正是争议最大的荒山。

“赵广源有复印件?”

李建设摇头:“原件就这一份,我收着。他爹临死前托我的,说怕后人再吵。赵广源不知道有这东西。”

陈志远松口气。

但李建设下一句让他心又提起来:“可他爹当年留了话,‘地是赵家的,理不能丢’。赵广源这些年在外头混,说不定……打听到别的门路。”

“什么门路?”

“证人。”李建设吐两个字,“当年主持分家的老人,还有一两个在世,住邻县养老院。赵广源要真下功夫,找过去,录口供,再找个律师包装……”

陈志远懂了。

法律讲证据链。地契没了,但有分家文书,有亲属关系证明,有长期事实占有的主张,再加测绘报告定边界——这几样凑一起,足够在自然资源局掀风浪。

赵广源要打有准备的法理仗。

“明天王科长来,”陈志远嗓子发干,“如果赵广源抢先递材料……”

“咱就被动。”李建设把文书收好,放回抽屉,“所以,不能干等。”

“您说怎么办?”

李建设走到窗边,看外头树影。半晌回头:“他测他的,咱干咱的。荒坡那边,进度不能停。只要咱的苗种下去,活下来,那就是既成事实。到时候,就算他扯出花来,也得先问问地里的庄稼答不答应。”

陈志远一愣。

这思路糙,但好像……有点道理。

“可他真拿报告要求停工呢?”

“那就让他来。”李建设眼神沉静,“看他有没有胆,当着全村人的面,把长好的苗铲了。”

话到这儿,外头孙来顺喊:“建设叔!志远!那帮人下山了!”

两人快步出去。

孙来顺喘气:“没测争议地块,就在外围转,插了十几面旗子。领头的跟村里人搭话,说受委托做‘山区资源普查’,为以后‘合理开发’打基础。”

“屁的普查。”王翠兰啐一口,“探路的!”

“人呢?”

“开车走了,说明天还来。”

明天。

和自然资源局同一天。

陈志远和李建设对视一眼。赵广源算好了日子,要把戏唱足。

围观人群渐散,议论没停。陈志远听见有人说“赵广源这回动真格”,也有人说“咱是不是该去镇上问问这山咋说”。

人心浮动。

他吸口气,对李建设说:“我去荒坡看看。”

“去吧。”李建设点头,“跟怀谷说,该干啥干啥,天塌不下来。”

陈志远转身走。

夕阳西斜,影子拉长。路过老槐树,树下蹲几个老人,正抽烟议论。见他过来,声音低了,眼神跟着。

眼神里有担忧,试探,还有点疏离。

陈志远没停,径直往后山。

荒坡上,张怀谷在调试滴灌阀门。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脸上沾泥点子。

“听说山下闹哄哄。”他闷声。

“嗯,测绘队来了。赵广源派的。”

张怀谷手里扳手顿了顿,又继续拧。阀门“滋滋”响,水流渗进黑色软管。

“他测他的。”张怀谷说。

陈志远抬眼。

张怀谷放下扳手,摸烟,点一根。他蹲在土坎上,闷头抽半支,忽然开口:“他那套,是快。但山是死的,人是活的。”

烟雾在夕阳里散开。

“他测他的,咱种咱的。”张怀谷弹烟灰,声音不高,硬邦邦,“有种,他开着挖掘机来碾我的苗。”

陈志远心里乱麻,被这话劈开一道口子。

他盯张怀谷。这平时话最少最闷的人,此刻蹲土坎上,背微佝,像长进地里的石头。他身后是新翻的坡地,滴灌管整齐排列,夕阳下泛暗光。

苗还没种,但地备好了。

水通了。

人在这儿了。

陈志远扔树枝,站起来:“苗什么时候下地?”

“后天。”张怀谷说,“基质土拌好了,苗盘备好。天气没问题,一天种完。”

“好。”陈志远点头,“那就后天种。不管谁来问,就说按合同办事,‘绿野仙踪’专属种植区,工期耽误不起。”

张怀谷“嗯”一声。

远处收工吆喝声,王福贵带几个村民从坡下上来。看见陈志远,王福贵招手:“陈总!听说赵广源又作妖?”

“没事。”陈志远扬声,“咱干咱的。”

“对喽!”王福贵咧嘴笑,“管他测不测,地是咱在种,苗是咱在养。他还能把山搬走不成?”

这话引来哄笑。

气氛松快些。

陈志远看这群人——张怀谷、王福贵,还有那几个皮肤黝黑的村民。他们脸上有汗,手上有泥,眼里没太多算计,只有对脚下地的专注。

也许李建设说得对。

也许张怀谷说得更对。

法理争夺是赵广源的战场,但土地生长是他们的战场。只要苗种下,根扎稳,这仗就没输。

下山时,天擦黑。

陈志远走到村口,看见李建设站在老槐树下,跟一个生面孔说话。那人穿夹克,拿笔记本,像干部。

他走近,听见李建设说:“……情况就这样。明天一定配合。”

那人点头:“行,明天见。王科长交代,要客观全面了解。”

说完,他骑上路边摩托车走了。

陈志远过去:“自然资源局的?”

“规划科小刘,提前打招呼。”李建设望摩托车尾灯,“说明天王科长带队,九点到。测绘队那边,他也会‘顺便了解’。”

“赵广源今天这一出,正好给了由头。”

“是啊。”李建设叹气,“戏台搭好了,等角儿登场。”

夜色漫上来,村里零零星星亮灯。

陈志远摸手机,屏幕亮,那条短信还在收件箱。“需要帮忙沟通的话,随时找我。”赵广源的话,每个字透着冰冷算计。

他拇指悬在删除键上,停停,最终没按。

留着吧。

留着看这场“沟通”,走向何方。

远处西山轮廓在暮色里变深黑剪影。山沉默,像在等什么。

陈志远攥紧手机,转身往家走。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