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那间临时充作会议室的屋子里,茶已经泡上了第二壶。
周经理的平板摊在桌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曲线图。他说话快,手势也多。
“陈总,李叔,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他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绿野仙踪’在省城有三家店,明年计划再开两家。对高品质、有故事、可溯源的食材需求,是刚性的,而且量会越来越大。”
他顿了顿。
“你们现在这片坡,好是好,但面积太小,产量上限摆在那儿。今天王科长他们来,我也在旁边听了点。你们后头那片山,产权是有点麻烦,可地是实实在在的。”
陈志远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我们品牌,一直在找能长期、深度绑定的专属种植基地。”周经理身体往前倾了倾,“不是普通的采购关系,是共建。我们投一部分资金,提供技术标准和市场包销,你们出地、出人、出管理。收益按约定比例分成。”
李建设一直沉默着抽烟,这时敲了敲烟杆。
“周经理,投钱,是投多少?分,又是怎么个分法?”
“初步设想,我们可以承担前期部分基础建设费用,比如灌溉系统、部分大棚升级。分成比例,要看具体的投入和风险评估,但肯定比你们现在单纯卖菜利润空间大,而且稳定。”周经理答得流利,“当然,前提是,地的问题得解决,而且得是能长期、合法使用的土地。”
他看向陈志远。
“陈总,这事不急,你们可以慢慢考虑。但我个人建议,这是个机会。把产业链做深,把抗风险能力做上去。光靠卖散货,太被动。”
陈志远端起茶杯,没喝。
他心跳有点重。
周经理走后,屋里静了一会儿。
李建设把烟锅里的灰磕掉。
“你怎么想?”他问。
“机会很好。”陈志远放下杯子,“好得有点……不真实。”
“嗯。”李建设重新装上一撮烟丝,“画出来的饼,再大,吃不到嘴里,也是空的。地呢?他说的那片山,现在姓赵。”
陈志远揉了揉眉心。
“先跟张伟、林溪他们通个气吧。听听大伙儿的想法。”
***
傍晚,核心的几个人聚在了陈志远家老屋。
张伟是跑着进来的,脑门上都是汗。
“共建基地?”他眼睛瞪得溜圆,“好事啊!天大的好事!志远,这要是成了,咱们就真上轨道了,再也不用有一单没一单地提心吊胆了!”
他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走。
“技术标准他们出,市场他们包,咱们就专心把地种好。这模式,稳!”
林溪坐在小板凳上,抱着膝盖。
她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接话,眉头微微蹙着。
“林溪,你觉得呢?”陈志远问。
“我……”林溪抿了抿嘴,“我觉得有点太快了。周经理说的那些,听起来是很好。可咱们现在这套东西,从找土、育苗、到王婶儿她们手工捉虫、怀谷哥琢磨水肥,都是慢慢摸索出来的,带着咱们云岭自己的‘气儿’。”
她抬起头。
“要是完全按他们的大品牌标准来,会不会……就把咱们这点‘气儿’给弄没了?到时候,种出来的菜是漂亮了,规格统一了,可吃起来,还是咱们云岭的味儿吗?”
张伟停下脚步。
“你这担心多余。好品质就是好品质,标准高了对咱们是提升。再说了,有了稳定订单和资金,咱们才能活下来,才能谈以后。”
“活下来是为了什么?”林溪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如果只是为了活下来,把咱们自己变成他们生产线上的一个环节,那跟给赵广源打工有什么区别?”
张伟被噎了一下。
“这怎么能一样?咱们是合作,是分成!”
“如果地都不是咱们的呢?”一直没说话的李建设,忽然开口。
屋里瞬间安静。
李建设敲了敲烟杆,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基地好,地在哪?”他目光扫过几人,“周经理话里的意思,你们听明白了。他看上的,是后头那片能连成片、有规模的山地。不是咱们现在这小打小闹的荒坡。”
他顿了顿。
“那片山,二十多年前的糊涂账。地契烧了,但老理儿还在。赵广源家是其中一户,他现在又派测绘队,又找自然资源局递话,摆明了是要把那笔糊涂账,变成他一个人的明白账。”
“把赵广源嘴里的肉挖出来,他肯?”
李建设这句话,像块冰,砸在每个人心上。
张伟不来回走了,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林溪抱紧了膝盖。
陈志远看着桌上那盏旧台灯,光晕昏黄。
是啊,地呢?
所有的蓝图、机遇、稳定收益,都卡在这最原始、也最坚硬的一环上。
***
会开得有些沉闷。
没吵出个结果,只达成一点共识:这事得从长计议,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手头荒坡的订单保质保量完成,把内部的人心稳住。
张伟和林溪前后脚离开。
陈志远送李建设到院门口。
夜色浓了,村里的狗偶尔叫两声。
“建设伯,”陈志远低声说,“如果……如果真有机会拿到那片山,您觉得,周经理提的这模式,能接吗?”
李建设站在那,像棵老树。
“志远啊,”他声音有点哑,“这世上的好事,往往都带着刺。馅饼越大,下面的陷阱可能越深。他们投钱,定标准,包销路,听着是稳了。可往后,种什么、怎么种、卖多少钱,是你说了算,还是他们说了算?”
他叹了口气。
“咱们现在难,是难在没靠山。可有了靠山,有时候,脖子上的绳套也就系上了。这个度,你得自己掂量。”
他背着手,慢慢走进夜色里。
陈志远在门口站了很久。
夜风有点凉。
他正要转身回屋,口袋里手机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归属地。
他犹豫了一下,接通。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笑,语气是刻意放缓的温和。
“是志远老弟吧?我赵广源啊。”
陈志远呼吸一滞。
他没想到赵广源会直接打过来。
“赵老板。”他声音平稳下来,“这么晚,有事?”
“哈哈,没什么大事。”赵广源笑声很爽朗,但听着有点空,“听说今天自然资源局的领导,还有城里大饭店的经理,都去你们村了?阵仗不小啊。看来老弟你这摊子,是越铺越大了,前途无量。”
陈志远没接这个话茬。
“赵老板有话直说。”
“痛快!”赵广源顿了顿,语气依旧“客气”,“是这样,前阵子呢,可能有点误会。我派测绘队进山,那也是为了厘清历史遗留问题,对大家都好,免得以后扯皮。没想到,倒让村里乡亲们多心了。”
他话锋一转。
“其实啊,我今天打电话,是想跟老弟你聊聊。那点山地,说到底,是咱们云岭村自己的事。关起门来,怎么都好商量。我赵广源也不是那种不讲情面的人。”
陈志远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
“赵老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啊,”赵广源拖长了调子,“那山地,其实也不是不能谈。总僵着,对谁都没好处。你们想发展,我需要资源,说不定……还能找到合作的可能呢?”
他笑了笑。
“找个时间,咱们坐下喝杯茶,慢慢聊?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
他忽然停住,像是刚想起来。
“哦,瞧我这记性。忘了,你姓陈。”
电话里安静了一秒。
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不过没关系,”赵广源的声音重新响起,依旧带着那层虚假的笑意,“都在一个村住着,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说是不是,志远老弟?”
陈志远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那山沉默地伏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此刻,电话那头递过来的,不知是喂到嘴边的蜜糖,还是藏在蜜糖下的钩子。
夜风吹过院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响。
像无数声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