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有根捏着几张皱巴巴的收条,手指有点抖。
“志远,这账……没法记。”
他把条子摊在村委会桌上。周巧珍的,吴秋月的,还有两张不知道谁的名字,红手印颜色深浅不一。
陈志远刚进村部,挎包还没放下。
“柴叔,怎么了?”
“怎么了?”柴有根推了推眼镜,镜腿上的胶布翘着,“你看看,这叫什么票据?作业本撕下来的纸,写个名字,按个手印,就算收入凭证?这要入公账,税务查起来,我拿什么交代?”
他拿起周巧珍那张。
“七十八块五。钱呢?林溪垫付的,她私人账户出的钱。联盟公账上没进没出,可东西卖出去了,钱到了老人手里——这算什么?糊涂账!”
陈志远放下包,拿起条子看了看。
“柴叔,您说得对。是不规范。”
“不是不规范,是根本没规!”柴有根声音高了,“章程草案你也看了,白纸黑字,‘联盟收入,均需入公账,支出须有合规票据’。这几张纸,合规吗?木头是哪来的?手工费怎么算?管理费提不提?以后扯皮,都是麻烦!”
窗外传来王福贵的大嗓门,在荒坡上喊张怀谷看线。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柴叔,规矩要立,但不能一下子勒死。得留个缝儿。”
“缝儿?”柴有根盯着他,“怎么留?”
“搞个临时小组。”陈志远说,“就叫‘手作互助小组’。不注册,不独立核算,就是个名头。专门归拢这些零散手艺活。林溪对接订单,王翠兰帮忙收货登记。小组统一收钱,统一开发票——发票钱从收入里扣。老人们只管做东西,交货,拿钱。每月结一次,小组把总账和票据存根交给您。您只认这个总账,细碎的不用管。”
柴有根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
“小组谁负责?”
“我。”陈志远说,“算联盟下属的临时机构,出了问题,联盟担着。”
“你担得起?”
“担不起也得担。”
柴有根不说话了。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那些收条上。
过了好一会儿。
“……试行三个月。”他声音很低,“每月账目票据必须按时交。收支登记必须有经手人、证明人签字。收据本严格按我说的用。”
他顿了顿。
“还有,王翠兰那人,嗓门大主意正。你得跟她讲清楚,登记就是登记,不能凭喜好乱记。五块钱也得写明白。”
“我跟她说。”
柴有根摆摆手,把收条抚平,夹进硬壳笔记本里。
“去吧。”
陈志远走到门口,柴有根忽然开口。
“志远。”
“嗯?”
“周巧珍一个篮子编三四天,卖二十六块。”柴有根推了推眼镜,“一天工钱不到十块。不如去地里拔半天草。”
陈志远笑了。
“柴叔,账不能光算工钱。她坐那儿编篮子,心里踏实。卖了钱,哪怕二十六块,她觉着自己还有用。这价,没法用工钱算。”
柴有根愣了下。
他嘴唇嚅动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李建设听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手作互助小组……名字倒朴实。”
“就是个临时过渡的办法。”陈志远说,“等以后规模大了,再正经走合作社的路子。”
“王翠兰肯干?”
“她主动提过,说可以帮周奶奶她们理线。”
李建设点点头。
“她手巧,人也公道,就是嘴厉害。你跟她把规矩讲死,别到时候凭感情用事。”
“明白。”
“柴有根那边……”
“同意了,试行三个月。”
李建设“嗯”了一声,看向窗外。荒坡上,王福贵和张怀谷的身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荒坡的土,拌好了?”
“拌好了。”陈志远说,“按小刘技术员的标准配方,掺了三成福贵叔的本地土。两边都退了一步。”
“这就对了。”李建设转回头,“在咱这儿办事,光硬碰硬不行。得会找缝儿,会抹稀泥。缝儿钻过去了,路才能接着走。”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笔记本,摩挲了一下封皮。
“手艺活这事,你做得对。有些东西,不能光算经济账。”
第二天,陈志远把林溪和王翠兰叫到村部。
林溪一听就乐了。
“太好了!我正愁那些零散订单不好管理呢。有小组的名头,我跟客户介绍也方便。”
王翠兰手里攥着把葱,刚从菜园子过来。
“互助小组?行啊。周巧珍她们几个,眼神不好记性差,我帮着弄弄,免得弄错。”她嗓门亮,“不过志远,咱可说好,我可不白干。”
“那肯定。”陈志远说,“小组从收入里提一点管理费,您和林溪算有点辛苦钱。具体多少,按每月实际工作量定。”
“这还差不多。”王翠兰把葱往窗台上一搁,“啥时候开始?”
“今天就成。”
林溪风风火火走了,说要赶紧去跟周奶奶说清楚。
王翠兰也拎起葱。
“我去周巧珍家瞅瞅。她那儿线团颜色多,得帮着分分,不然她自己都搞混。”
屋里静下来。
陈志远拿出那本蓝皮收据,翻开,在第一页写下:
“手作互助小组启动备用金:伍佰元整。”
签上名字,日期。
从钱包里数出五百块钱,用回形针别在存根联后面。
手续依然繁琐。
但好像,通了。
接下来几天,变化慢慢发生。
周巧珍交货时,王翠兰拎着布兜子过来,当面清点篮子数量,检查做工。
她在横格本上登记:日期、姓名、物品、数量、单价、合计。
然后从小铁盒里掏出码好的现金,按数付清。
“巧珍婶,钱收好。这单子你留一联,月底对账。”
周巧珍接过钱和单子,看了又看。
“这……这就行了?”
“行了。”王翠兰嗓门大,但动作轻,“下回还是这儿,还是这个点儿。”
吴秋月送来绣好的鞋垫,流程也一样。
她拿着钱,摩挲着那张薄薄的收货单,忽然笑了。
“这下好了,有凭有据的,我儿子问起来,我也能说清楚钱哪来的。”
“就是。”王翠兰一边记一边说,“咱们小打小闹,也得有个小打小闹的规矩。”
消息传开,又有两个会做虎头鞋的老人悄悄来问。
王翠兰大手一挥。
“都拿来!只要手艺好,能卖出去,小组都收!”
林溪那边的订单渐渐多了。除了篮子,又添了手工粗布杯垫、干花书签。
她每次接单,都在小群里同步给王翠兰。
王翠兰认字不多,但记性极好。谁家做了啥、该交多少,心里门儿清。
许青林跟着林溪跑了几次,拍的视频越来越有模样。镜头对准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时,格外稳。
柴有根每隔两天来村部转一圈,不说话,就看王翠兰的登记册,翻翻收据存根。
看完,点点头,或者用红笔在某个数字下轻轻划一道。
王翠兰起初怵他,后来发现这老会计严但不找茬,也就放了心。
有时还主动问:“柴会计,您看这么记成不?”
周五下午,秦向阳来了。
他没打招呼,骑着电动车直接到村部门口。
陈志远正在里头跟王翠兰对登记数,听见动静抬头,秦向阳已经推门进来。
“秦干事?”
“路过,顺便看看。”秦向阳笑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笔记本。
他屋里踱步,看了看墙上的项目进度表,又看了看窗台上摊开的登记册。
“这是……?”
陈志远简单解释了手作互助小组。
秦向阳听着,没插话。他俯身看了一会儿登记册,从口袋里掏出笔,在自己本子上记了几行。
写什么,看不清。
“挺有意思。”他合上笔记本,“这种内生的互助形式,上面现在挺关注。”
陈志远心里动了一下。
“关注……是好事还是?”
“不好说。”秦向阳笑容淡了些,“县里领导,可能在推几个‘内生型乡村发展’的典型。你们联盟,还有这个小组,算是……比较原生态的案例。”
他顿了顿。
“可能过段时间,会有领导下来‘看看’。”
“看看?”王翠兰忍不住插嘴,“看啥?看我们编篮子?”
秦向阳看向她,语气温和。
“看看你们怎么做的,怎么运转的,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效果。算是……调研吧。”
“大概什么时候?”陈志远问。
“还没定。也许下个月,也许更快。”秦向阳走到门口,回头,“你们……正常做就行。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推门出去了。
电动车声音渐渐远去。
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
王翠兰先开口。
“志远,他这话……啥意思?让咱们准备,又让咱们该咋样就咋样。到底要咱咋样?”
陈志远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秦向阳消失的村路方向。
“该咋样,就咋样。”他重复了一遍。
可他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临时棚子刚搭起来,里头的人刚觉得有了遮拦。
棚子外面,已经有人拿着尺子,准备量了。
量你够不够高,够不够规整,够不够得上那个叫“典型”的框。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本蓝皮收据。
忽然觉得,它比刚拿到时,又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