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糊涂啊!那地是咱家的根,怎么能并出去?”
陈志远赶到姜丰茂家院门外,里头已经吵开了。
声音尖利,带着广东腔。
李建设从另一条小路快步过来,两人对视一眼。姜丰茂虚弱的声音混着咳嗽传出来。
“你懂什么……那坡地荒了多少年……现在有人要,能给村里换钱……”
“换钱?签了三十年!三十年以后呢?”姜磊嗓门越来越高,“我在外面打工为什么?就是想攒钱回来把这块地收拾起来!这是爷爷开出来的!”
李建设抬手敲门。
里头静了。
门开了条缝,姜磊的脸露出来。二十**岁,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穿着件厚夹克。看到李建设,他愣了愣。
“李伯。”
目光扫到陈志远,又硬了。
“陈总也来了。”
陈志远没接话,跟着进院。姜丰茂半靠在旧竹椅上,盖着薄被,脸色蜡黄。李建设按住了想站起来的他。
“躺着。”
李建设拖凳子坐下。
“磊子,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火车,刚到家。”姜磊手搭在椅背上,指节发白,“李伯,这事您得给说法。我爸病着,脑子不清楚,合同不能算数。”
李建设“嗯”了一声,拖长音。
“合同是大会上定的。你爹举手了,手印自己按的。”
“他烧糊涂了!”姜磊急道,“那坡地是祖产,我不能看着就这么没了。”
陈志远开口。
“不是没了。地还是集体的,使用权归联盟。三十年合作期,每年有保底分红,产出有分成。合同期满,地归还,优先权在你们家。”
“说得好听。”姜磊冷笑,“三十年后谁知道什么样?你们联盟能不能撑过三年都难说。我在外面见得多了,画大饼,最后烂尾跑路,吃亏的都是老百姓。”
他盯着陈志远。
“陈总,你在城里混不下去,回来搞这些。成了,你是功臣。败了,你拍拍屁股走人,我们呢?地没了,找谁哭去?”
话很刺。
陈志远没动气。
“我走不了。”他说,“我家也在这儿。”
姜磊噎住。
李建设敲竹椅扶手。
“磊子,你担心你爹,担心地,这都没错。”他声音慢而沉,“荒坡摆在那儿,一年年荒着,除了长草,还能长出什么?你爹的病,靠你那点打工钱,够吗?联盟接了单子,那坡地是专供的,肥、苗、技术都投进去,见了效,钱是实实在在分到手里的。你爹今年就能拿第一笔分红。”
姜磊嘴唇动了动。
“那种砸了呢?”
“种砸了,损失联盟担大头。”陈志远接话,“合同里有条款。你可以看。”
姜磊不说话了,看父亲。姜丰茂闭着眼,胸口起伏,半晌才哑着嗓子说。
“磊子……爹没糊涂……那地……荒着也是荒着……试试吧……万一成了呢……”
声音疲惫,带着一丝希冀。
姜磊肩膀塌下去。
李建设站起来。
“合同副本在村委会,你明天过来细看。有什么不明白的,一条条问。今天先让你爹休息。”
他看了眼陈志远。
走到院门口,姜磊追出来两步。
“李伯。”
李建设回头。
“那地……真能成?”姜磊声音低了,露出茫然。
“事在人为。”李建设说,“成了,大家有好处。不成,咱们再想办法。但第一步得先迈出去。”
姜磊站在昏暗院门口,没再说话。
回村委会路上,李建设叹气。
“姜磊这孩子,心眼不坏,就是在外面吃亏吃怕了,看什么都像陷阱。”
“能理解。”陈志远说。他想起姜丰茂屋里散不掉的药味。
“荒坡的事,得抓紧。夜长梦多。”李建设问,“技术员明天到?”
“嗯。后天移栽。”
“柴有根那边,账目和用工合同弄怎么样了?”
“正在弄。”陈志远顿了顿,“还有个事。”
他把柴有根对手工艺品收入的担忧说了。
李建设听完,手指在腿上有节奏地敲。快到村委会时,他才开口。
“柴会计的顾虑,有道理。无规矩不成方圆。但……”
他停下,看村委会门口新换的路灯。
“但咱们这村子,有些规矩,是长在人情里的。一下子全砍掉,伤筋动骨。”
他转头看陈志远。
“你打算怎么办?”
第二天上午,陈志远等在村委会。
柴有根夹着黑色人造革皮包进来,看见陈志远坐在桌前,桌上摊着几张纸,还有本崭新的蓝皮收据本。
“柴会计,坐。”
柴有根推了推眼镜,坐下,皮包放腿上,手按着。
“账目核对得差不多了,用工合同草稿我也看了。”陈志远把蓝皮本子推过去,“这个,昨天镇上买的。三联,带编号。”
柴有根拿起本子,翻开看看,脸色稍缓。
“有这个,就好办点。”
“但还有个问题。”陈志远说,“周奶奶她们那些手工活,量小零散,买家是天南海北的个人。每卖一个篮子、一罐酱,都让人家开发票,不现实。买家嫌麻烦,老人家更不懂。”
柴有根眉头又皱起来。
“那也不能一直用作业本纸。税务上说不清,审计来了就是问题。”
“我知道。”陈志远递过几张纸,“这是我昨晚想的折中法子。您看看。”
柴有根接过,扶了扶眼镜,凑近看。
纸上画了个简单流程图。
标题是:“云岭村手工艺品零星销售临时管理办法(试行)”。
核心几条。
单件或单次三百元以下,算“零星销售”。由林溪登记收款,开三联收据,一联给买家,一联留存,一联按月交会计。
每月底,林溪将留存联和汇总表,连同现金或转账记录,交给柴有根。柴有根核对后,以“手工艺品互助收入”名目入账,月度公示栏单独列示。
售卖者名单、物品、数量、金额,全部公示。
三百元以上,或固定客户批量采购,必须走正规合同发票流程。
柴有根看了两遍,手指点“试行”。
“试行……试行多久?”
“三个月。”陈志远说,“三个月后,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如果量大了,或者有问题,马上收紧。如果运行顺畅,就继续。”
柴有根沉默。
他摘掉眼镜,用衣角擦镜片,又戴上。重复三次。
“风险还是很大。”他终于说,“票据不规范,入账科目也……没这个名目。”
“名目可以创。”陈志远说,“咱们章程草案里,不是有‘其他经成员大会确认的合法收入’这一条吗?下次开会,可以把细则加进去,大家表决。”
柴有根不吭声,手指抠皮包边缘。
陈志远放轻声音。
“柴会计,我懂您的担心。账目不清,后患无穷。但周奶奶编一个篮子,得两天。吴婶做一罐酱,要晒三个月。她们拿到的钱,可能就几十块。可对她们来说,这不只是钱。”
他顿了顿。
“是觉得自己还有用。”
柴有根抠皮包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目光从镜片后投过来,复杂。
门外脚步声,林溪风风火火进来,后面跟着许青林。许青林脖子上挂旧相机,眼睛亮着。
“陈总,柴会计。”林溪语速快,“我刚又接到咨询,省城有个妈妈群,看到周奶奶的篮子,想问能不能订一批,给幼儿园做手工课材料。量不大,二十个,但要每个带小孩名字。”
她喘口气。
“我跟周奶奶说了,她眼睛都亮了,说能编,就是慢点。可我一想,这算单次还是批量?金额超三百了。合同怎么弄?发票怎么开?人家要是要得急,等走完流程,周奶奶篮子都编完了。”
柴有根脸绷紧。
陈志远看向他。
“柴会计,您看这……”
柴有根低头,又看“试行办法”,手指在“三百元”上划来划去。
屋里静,只有许青林相机带子摩擦衣服的窸窣声。
良久,柴有根长长吐出一口气。
“先……按你这个试行的办法走。”他声音干涩,“但有几条,必须加。”
他拿笔,在纸上快速补充。
“第一,所有零星销售收款,必须通过林溪这个指定渠道,不准私下收钱。第二,留存联必须附购买人联系方式,至少留电话或微信,以备查。第三,每月公示时,我要在旁边加备注,写明这是试行办法,如有异议可反馈。”
他写完,把纸推回给陈志远,手指有点抖。
“就……先这样。试行三个月。三个月后,必须重新评估。”
陈志远接过纸,点头。
“好。谢谢柴会计。”
林溪松口气,脸上露出笑。
“那我赶紧去跟周奶奶说!许青林,走,再拍点素材!”
她拉着许青林跑了出去。
柴有根坐着没动。他打开皮包,把补充过的“试行办法”仔细折好,塞进包内侧夹层,拉上拉链,按紧。
做完这些,他才抬头,看陈志远,很慢地说。
“陈总,我不是故意卡你们。”
他顿了顿。
“我管了三十多年账,见过太多一开始‘没事没事’,最后烂成一锅粥的事。村里为钱打架、兄弟反目、老人吃亏……太多了。”
他声音低下去。
“规矩立起来,是麻烦。但没规矩,以后会更麻烦。麻烦到……收拾不了。”
陈志远沉默片刻。
“我明白。”
柴有根站起来,夹起皮包,背更佝偻了。他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
“那本收据……编号从001开始记。每用一张,存根联必须及时撕下来,交给我。”
“好。”
柴有根走了。
陈志远坐在椅子上,看桌上那本崭新的蓝皮收据。封皮在晨光里泛着廉价亮光。
他翻开第一页。
收据号码:0000001。
下面盖着红色的“云岭村农业合作联盟”章子,印泥还有点晕。
很薄的一张纸。
但好像,又很重。
他合上本子,给林溪发信息。
“先按二十个篮子的量接。告诉周奶奶,不着急,慢慢编,编扎实。价格可以稍微提一点,因为要定制名字。”
林溪很快回了个“OK”。
窗外,许青林正蹲在槐树下,举着相机对地上几只麻雀调整角度。动作笨拙,但认真。
陈志远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墙边,看手绘的联盟项目进度表。
荒坡移栽,后天。
手艺销售,试行。
姜磊的担忧,还没完全解开。
县里的观摩调研,时间未定。
每一件,都像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
手机震了。李建设。
“志远,来仓库一趟。技术员提前到了,正在看咱们准备的基质土。王福贵也在,两个人好像……说法不太一样。”
陈志远揉了揉眉心。
得。
另一堵墙,也得开始砌了。
他抓起蓝皮收据本,塞进旧挎包,快步走出去。
阳光很好。
但砌墙的活儿,一点不比开荒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