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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手艺的价

柴有根是第二天上午找过来的。

他腋下夹着那个黑色人造革皮包,眉头拧得死紧,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作业本纸。陈志远正在村委会里跟林溪商量下一期拍什么,柴有根直接走到桌子前,把纸往上一拍。

“志远,你看看这个。”

声音硬邦邦的。

陈志远拿起来。是手写的条子,字迹歪扭。

一张写着:“今收到竹篮三个,货款柒拾捌元伍角整。周巧珍。”下面按了个红手印。

另一张:“酱菜两坛,肆拾叁元。吴秋月。”

还有张板凳钱,三十五块。

林溪凑过来看了一眼。

“柴会计,这是我昨天给几位老人家结账时写的收条。怎么在你这儿?”

“王翠兰早上给我的。”柴有根推了推眼镜,“她说吴秋月在村口唠嗑,把条子拿出来显摆,掉地上了。她捡着,觉着跟钱有关,就塞我这儿。”

他手指点着纸面。

“这算什么收入?”

陈志远没吭声。

林溪接话:“就是手艺钱啊。周奶奶编的篮子,吴婶腌的酱菜,卖了该给的钱。”

“我知道是手艺钱。”柴有根语气急了,“我是问,这账咋记?没发票,没合同,就一张手写的条子,按个手印。能入账吗?”

林溪愣了。

“这还要入账?钱直接给老人家了呀。”

“问题就在这儿!”柴有根声音拔高,“钱是经你手给出去的,但你这钱从哪儿来的?买家转账给你的私人账户吧?私人账户收钱,拿去给个人,这算什么性质?如果是联盟收入,就得进公账,支出要有名目、有票据。如果是你个人帮他们代卖,那你这算经营行为,要不要缴税?税务上说得清吗?”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

林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志远把周巧珍那张收条拿在手里。纸很薄,红手印颜色有点淡,指螺纹路清晰。他想起昨天下午,周巧珍捏着对折的七十八块五,手指发抖的样子。

“柴叔,”他开口,“你的顾虑我明白。手续不规范,后续容易出问题。”

柴有根脸色稍缓。

“就是这话。志远,咱们现在搞的是联盟,不是过家家。章程草案你也看了,里头白纸黑字写着,‘联盟收入,均需入公账,支出须有合规票据’。这几张条子,它合规吗?”

他拿起“全有福”那张。

“就说这板凳。三十五块钱。木头是哪来的?如果是联盟集体的木材,收入该归集体。如果是老全头自己的木头,那他用了联盟的渠道销售,该不该交一点管理费?比例多少?这些都没说清。现在钱少,没人计较。以后多了呢?扯起皮来,都是麻烦。”

林溪忍不住了。

“柴会计,您想得太远了吧?全爷爷那板凳,木头是他家老房子拆下来的房梁,放了十几年了。他就闲着没事,刨着玩儿。人家买家就是喜欢这‘老木头’味儿才买的。这怎么算集体木材?”

“房梁是不是集体分给他的?当初分家分房,那木头有没有算在里头?”柴有根反问,语气刻板,“林溪,我不是要跟你争。我是干这个的,我得把漏洞先想到。现在不把规矩立好,等真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屋里静了。

陈志远看着柴有根。老会计脸绷着,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固执的谨慎。

但那些红手印,老人们接过钱时眼里的光,也在他脑子里挥不去。

“柴叔,”陈志远把收条放回桌上,“规矩得立。但立规矩,是不是也得看看咱们要规整的是什么东西?”

柴有根看着他。

“周奶奶七十三了。她编一个篮子,从破竹、削篾到编成型,得三四天。七十八块五,三个篮子,平均一个二十六块多一点。吴婶的酱菜,从洗菜、晾晒到入坛发酵,得照着节气来,等小半年。四十三块钱,两坛。”陈志远语速不快,“这不是生意,柴叔。至少现在还不是。”

他顿了顿。

“这是手艺。是那些老人家过了大半辈子,手里还剩下的、唯一一点能换成钱的东西。这东西快没了。周奶奶的竹编,村里年轻一辈没人会。全爷爷的木工活,他儿子嫌累,早不干了。”

柴有根嘴唇动了动。

“林溪做这个栏目,一开始也没想能卖钱。她就是觉得这些东西好看,该让人看见。现在有人看见了,愿意花点钱买,钱不多,但够周奶奶买两个月止痛膏,够吴婶给孙子添个新书包。”陈志远手指点了点收条,“你说得对,这不合规。票据没有,合同没有,税务上更是一笔糊涂账。但柴叔,咱们能不能……先让这口气喘匀了?”

他看向柴有根。

“规矩要立,但不能一下子勒死。得留个缝儿。”

柴有根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目光落在那几张皱巴巴的纸上。

“……缝儿怎么留?”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章程草案要上会讨论的。这条款,很多人盯着。”

“改几个字。”陈志远说,“‘联盟收入,均需入公账’后面,加一句,‘特殊情况,如小额、零星手工艺品销售收入,经联盟管委会确认,可简化流程,定期汇总公示入账’。”

柴有根眉头又拧起来。

“管委会?现在哪有什么管委会?”

“很快会有。”陈志远语气肯定,“在这之前,你我、李书记、林溪,加上两个村民代表,先碰头定个临时办法。额度设低点,比如单次三百以下。票据就用这种签收条,按手印,买卖双方信息写清楚,经手人签字。每月汇总一次,做个清单,贴公告栏公示。”

他语速加快。

“税务那边,现在额度太小,够不上起征点。但咱们自己心里得有数,每一笔都记清楚。等以后真做大了,该办手续办手续,该缴税缴税。柴叔,你看这样行不行?”

柴有根没立刻回答。他重新拿起收条,一张一张仔细看。

“……单次三百。”他忽然说,眼睛没抬,“三百以下,每月汇总公示。清单要详细,品名、数量、金额、买卖双方、经手人,一个不能少。公示时间不能少于七天。”

陈志远松了口气。

“成。”

“还有,”柴有根抬起头,“‘云岭手作’这个栏目,如果用联盟的资源在推——比如用了林溪的时间,用了咱们的网络——那它产生的收入,理论上都该有一部分属于联盟积累。哪怕只是百分之三,这个道理要讲清楚。现在可以不提,但章程里得留个口子。”

林溪想了想,点头。

“应该的。比例可以慢慢商量。”

柴有根脸色缓和了些。他把收条抚平,夹进硬壳笔记本里。

“那我回去把草案这条改改。加个补充条款。”他夹起皮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志远。”

“嗯?”

“你刚才说,周巧珍一个篮子编三四天,卖二十六块。”柴有根推了推眼镜,“这账……你算过没有?一天工钱不到十块。不如去地里拔半天草。”

陈志远笑了。

“柴叔,账不能光算工钱。她坐那儿编篮子的时候,心里踏实。卖了钱,哪怕就二十六块,她觉着自己还有用。这价,没法用工钱算。”

柴有根愣了下。

他嘴唇嚅动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溪长出一口气。

“我的妈呀……柴会计这关,可真不好过。”

“他是对的。”陈志远看着窗外,“没有他这么较真的人,咱们走不远。”

桌上手机震了。是秦向阳。

陈志远接起来。

“秦干事。”

“陈总,两件事。”秦向阳声音传来,背景有点嘈杂,“第一,你们联盟章程草案,镇上看到了,基本思路支持,细节上可能会提点建议。第二,县里农业局和文旅局那边,最近在讨论扶持‘乡村特色产业’的试点。你们那个‘云岭手作’,还有接待城市家庭的事,传过去了,有人感兴趣。”

陈志远心提了一下。

“感兴趣……是好事还是?”

“目前看是好事。可能会组织一次小范围观摩调研,不正式,就是来看看。时间没定,可能就这两三周。”秦向阳语速加快,“你心里有个数。尤其是那些‘小而美’的东西,比如老人家做的手工,多展示展示。现在上面喜欢看这个。”

“明白了。谢谢秦干事。”

“别客气。对了,”秦向阳像是随口一提,“你们那些手工收入,现在怎么个处理法?有规范吗?”

陈志远看了眼桌上空掉的位置。

“正在规范。做了签收条,按月公示,小额简易流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挺好。注意保留好原始凭证。万一领导来看,问起来,咱们得有东西说得清。”秦向阳语气里多了点意味深长,“东西不怕小,就怕乱。一乱,味道就变了。”

电话挂了。

陈志远放下手机。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慢慢拉长。

“秦干事说啥?”

“说可能有人要来参观。”陈志远转向林溪,“‘云岭手作’得加把劲了。不止拍,还得把背后那些人的故事挖出来。周奶奶为什么编篮子,全爷爷的木工跟谁学的,吴婶的酱菜方子怎么来的。”

林溪眼睛亮了。

“早该这么干了!我这就去……”

“别急。”陈志远叫住她,“先去找许青林。他昨天不是跟你学拍视频吗?怎么样了?”

“他啊,”林溪笑起来,“笨是笨点,但挺认真。我让他拍周奶奶编篮子的手部特写,他蹲那儿拍了半个钟头,腿都麻了。就是话太少,跟周奶奶大眼瞪小眼,差点把老太太看毛了。”

“让他跟着你学,打打下手。他需要找点事做,手里有活,心里才不慌。”

“行。”

林溪风风火火地走了。

陈志远独自留在村委会。夕阳斜进来,把桌子照成暖黄色。他拉开抽屉,拿出章程草案,翻到收入条款那页。

红笔画出的线还在。

他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慢慢写下:

“手艺收入——暂记‘其他’项下,附签收凭证,按月公示。待规模起,单独立项核算。”

字有点潦草。

但意思清楚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许青林局促的声音:“林溪,真让我自己拍啊?我怕拍不好……”

“怕什么?我当初也是瞎拍出来的。走,先去周奶奶家,今天光线好。”

脚步声远了。

陈志远走到窗边。看见林溪和许青林一前一后,朝着村东头走去。许青林手里拿着那台旧相机,动作僵硬,但背挺得笔直。

槐树下,周巧珍已经收起了竹篾,正拄着拐棍慢慢往家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志远看了一会儿,转身从墙上取下旧挎包。

他得去趟镇上。

想去找找,有没有那种正规的、带编号的三联收据本。不用太复杂,但至少看起来像样点。

柴有根说得对。

东西不怕小,就怕乱。

一乱,味道就变了。

那些皱巴巴的作业本纸和红手印,得慢慢换成更结实的东西。

他刚走出院子,手机又震了。李建设。

“志远,在哪儿?”

“正准备去镇上。”

“先别去。”李建设声音有点沉,“姜丰茂的儿子姜磊,从广东回来了。刚进村,直接奔他家去了。我听着动静不对,你过来,咱们得去看看。”

陈志远脚步顿住。

姜磊?

他脑子里闪过姜丰茂那张悲痛绝望的脸,还有那间药味刺鼻的屋子。

“好。我马上来。”

他调转方向,快步走去。夕阳在他身后,把整个云岭村染成一片暖金色。

但那金色里,似乎隐隐透出点别的东西。

像山雨来前,闷在云层后面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