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亮后,人也就散了。
第二天晌午,林溪把周巧珍、吴秋月,还有另外两个接了零散竹编、鞋垫订单的老人,都请到了村委会。
长条会议桌上,摊着几样东西。
一叠现金。
几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条,上面是林溪手抄的“客户反馈”。
还有一部手机,屏幕亮着。
“都坐,都坐。”林溪拉过几张凳子,脸上带着笑,“咱们开个小会,简单,就说几句话。”
周巧珍挨着桌边坐下,眼睛盯着那叠钱。
吴秋月嗓门大。
“林溪丫头,啥事啊?我这锅里还炖着菜呢。”
“就一会儿。”林溪拿起那叠钱,数出薄薄一沓,推到周巧珍面前,“周奶奶,这是您那三个篮子的钱,买家收到货了,很满意。钱您收好。”
周巧珍没动。
她看着那沓钱,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又松开。最后伸出手,拿过来。
钱不多。
三个篮子,林溪按每个三十块跟买家结的,扣掉邮费,还剩七十八块五毛。
周巧珍把钱理齐,一张张数过去。
十块,二十块,五十块……她数得很慢,指头像是不听使唤,有点抖。数到第三遍,她停下来,把钱对折,塞进怀里贴身的口袋里,按了按。
“买家还说,”林溪拿起一张纸条,念道,“‘篮子编得密实,样子古朴,装水果很合适。希望老人家保重身体。’”
周巧珍点点头。
没说话。
但嘴角那两道深深的皱纹,往上弯了一点点。
林溪又数出另一沓,厚一些,推到吴秋月面前。
“吴婶,这是您那二十罐酱菜的钱。买家是回头客,说味道正,吃着下饭。一共四百六,您点点。”
吴秋月“哎哟”一声,一把抓过来。
“这么多?”
她手指头沾了点唾沫,哗啦啦数起来,动作比周巧珍利索多了。数完,她抽出两张一百的,单独放在一边,剩下的也揣进怀里。
“正好,”她拍了拍那两张红票子,“我孙子念叨那个新书包好久了,带轮子的,能拖着走。明儿赶集,我就给他买去!”
她说这话时,声音亮堂,眼角却一直往旁边瞟。
瞟着墙角那个她从家里带来的、洗得发白的旧布书包。
林溪笑了笑,没点破。
她又把另外两位老人的钱分了,数额更小,一个是四十二,一个是三十五。两个老太太捏着钱,互相看了看,小声嘀咕着“够称几斤肉了”、“扯块布给孙娃做件褂子”。
屋里气氛松快了些。
“还有件事。”林溪拿起桌上那部手机,划开屏幕,“许青林,你过来一下。”
一直靠在门框上的许青林愣了愣,走过来。
他手里也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是相册界面。
“青林哥这几天跟着我跑,拍了不少东西。”林溪对老人们说,“有些片段,我觉得挺好。咱们看看?”
许青林有点局促。
“拍得不好……瞎拍的。”
“看看嘛。”吴秋月凑过来。
许青林点开一个视频。
画面很晃,一开始是对着地,然后抬起来,对准了村委会后院临时搭起的工棚。
老木工姜福全正在刨一块木板。
他弓着背,手臂来回拉动刨子,木屑像雪花一样卷起来,落了一地。镜头推近,特写停在他小臂上——皮肤黝黑,筋肉随着动作绷紧、松弛,青筋像老树的根须,微微凸起。
没有台词,只有刨子划过木头的“沙沙”声,和老人偶尔的喘息。
视频很短,不到一分钟。
放完了,屋里安静了几秒。
“这拍的是老全头?”吴秋月眨眨眼,“咋光拍胳膊了?”
许青林脸有点红。
“我……我就是觉得,那劲儿,挺有味道。”
周巧珍忽然开口。
“是那个劲儿。”
她声音轻,但屋里人都听见了。
“老全头刨木头,我编篮子,手上都得有那股劲儿。”她抬起自己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茧子和细微裂口的手,看了看,“没这股劲儿,东西出不来。”
许青林眼睛亮了一下。
林溪拍拍他肩膀。
“对,就是这个意思。青林哥抓到了。”她转向老人们,“咱们做的东西,值钱的不光是东西本身,还有这股劲儿,这份手艺,这后面的‘人’。我打算把这段剪一剪,放到咱们‘云岭手作’的栏目里,不卖货,就给大家看看,云岭村的手是怎么干活的。”
吴秋月咂咂嘴。
“这能有人看?”
“试试呗。”林溪笑,“万一呢?”
会开得短。
钱分了,话说了,前后不到二十分钟。老人们揣着钱,各自回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些。
吴秋月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个小玻璃瓶,塞给林溪。
“新做的辣酱,你尝尝。比上次那批还香。”
说完,风风火火走了。
屋里只剩下林溪和许青林。
哦,还有刚推门进来的陈志远。
“散了?”陈志远看看空了的凳子,又看看桌上那几张皱巴巴的“收入条”。
“嗯。”林溪收拾着纸条,“都挺高兴。钱不多,但……感觉不一样。”
陈志远点点头。
他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几张纸条上。林溪的字迹工整,每条反馈后面还标了日期和买家昵称。
“这些纸条,”他拿起一张,“得留着。”
“留着干啥?”许青林问。
“凭证。”陈志远说,“以后万一要对账,或者人家回头找,有个依据。”
许青林“哦”了一声,没再多话,摆弄手机去了。
林溪把现金剩下的零头——几张十块五块的——拢在一起,递给陈志远。
“这是邮费垫付剩下的,还有平台扣的点。一共二十三块五。”
陈志远接过来,没揣兜,放在桌上。
他又从旁边柴有根常坐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是柴有根用蓝色圆珠笔记得密密麻麻的账目,日期、项目、收入、支出,一笔一笔,工整得近乎刻板。
陈志远拿起计算器。
他把今天分出去的钱,一笔笔加进去。
周巧珍,七十八块五。
吴秋月,四百六。
另外两位,四十二,三十五。
林溪垫付邮费退回,二十三块五。
计算器发出“归零”的清脆响声,然后按键声啪啪响起。
最后,他停住。
数字显示在液晶屏上:六百三十九。
陈志远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拿起笔,在柴有根的账本最新一页空白处,写下日期,接着停顿了。
项目名称,怎么写?
“手工艺品销售收入”?可周巧珍的篮子算,吴秋月的酱菜算不算?酱菜是农产品还是手工艺品?
这些钱,没走联盟的公账——实际上,联盟现在连个正经的公账都没有,前期杂七杂八的支出和收入,都混在陈志远个人卡上,柴有根记的只是个流水。
更重要的是,这些交易,没合同,没发票,甚至大部分连个收据都没有。钱是林溪通过平台收的,直接转给她,她再取现出来分。干净是干净,但也意味着,在柴有根那套严谨到固执的记账逻辑里,这些钱没有名目。
没有名目,就入不了账。
入不了账,就意味着它们不存在于联盟的“正式记录”里。
陈志远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林溪察觉到他神色不对。
“远哥,咋了?”
“没事。”陈志远摇摇头,合上账本,“钱分到位了就好。你们忙去吧。”
林溪和许青林对视一眼,没多问,走了出去。
屋里彻底静下来。
陈志远重新打开账本,翻到前面。柴有根的字密密麻麻,记录着这段时间每一笔开销:买肥料的钱,租小刘拖拉机的油费,张怀谷买五金件的票据,甚至上次接待VIP客户买鸡蛋和猪肉的花销……
支出栏的数字,远大于收入栏。
唯一的“大额收入”,是“绿野仙踪”那八万块预付款。但那钱有明确合同,指定用途,动起来束手束脚。
而今天这六百三十九块,像几颗忽然蹦出来的石子,掉进这潭深水里,激不起多大浪,却让他看清了水底的一些东西。
这些东西,散,小,不起眼。
但它们是活的。
是周巧珍数钱时发抖的手指,是吴秋月瞟向旧书包的眼神,是许青林镜头里老木工绷紧的筋肉。
也是他账本上,无处安放的一行空白。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柴有根夹着他那个黑色人造革皮包,走了进来。看见陈志远坐在自己位置上,他愣了一下,推了推缠着胶布的老花镜。
“陈总,你找我有事?”
陈志远把账本推过去,指着那行空白。
“柴会计,今天林溪分出去一些钱,是村里几位老人做手艺卖货得的。你看,这个账,怎么记合适?”
柴有根坐下,拿出自己的钢笔,拧开帽,凑近账本看了看。
“有票据吗?”
“没有。平台交易记录行吗?林溪手机上有。”
“那个……”柴有根迟疑了一下,“不太规范。最好是有签收条,本人按手印,写清楚款项事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这算个人收入,还是算集体收入?如果是个人收入,不该记在联盟账上。如果是集体收入,那钱怎么又直接分给个人了?这里头,名目得先厘清。”
他说得慢,条理清晰,每个字都透着谨慎。
陈志远听明白了。
不是柴有根刁难,是他那套逻辑,容不下这种模糊地带。
“行,我明白了。”陈志远站起身,“票据和签收条,我想办法补。名目……我再想想。”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柴会计,章程草案,弄得怎么样了?”
柴有根从皮包里掏出一叠用夹子夹好的纸,递过来。
“初稿拟好了。主要几条,我都用红笔画了线。您看看。”
陈志远接过来,没立刻看。
“辛苦。晚点咱们碰一下。”
他拿着那叠章程草案,走出村委会。
午后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见不远处的老槐树下,周巧珍正坐在自家带来的小马扎上,手里又拿着细竹篾,慢慢地编着什么。她低着头,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七十八块五毛钱,从未发生过。
但陈志远知道,不一样了。
她怀里那张对折的钞票,还带着体温。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章程草案上柴有根用红笔标出的条款。其中一条写着:“联盟收入,均需入公账,支出须有合规票据,并经审核……”
字字清晰,无可指摘。
他又抬眼,看向槐树下那个佝偻而安静的身影。
六百三十九块钱,分到四个人手里,最少的只拿了三十五块。
还不够县里下一顿馆子。
但它们撬动了一些东西,一些沉甸甸的、藏在皱纹和茧子下面的东西。
现在,这些东西,需要一个新的名目。
一个既能被柴有根的账本接纳,又不至于扼杀那一点点刚冒头的活气儿的名目。
陈志远捏着那叠纸,边缘有些割手。
他忽然想起李建设昨晚路灯亮起后,临走前拍他肩膀时说的话。
“路是走出来的,账,也是一笔笔算清楚的。”
算清楚。
他得把这六百三十九块钱,还有后面可能出现的、更多的六百三十九块,算清楚。
不仅算清楚钱,还得算清楚,这些钱背后,那些沉默的尊严和希望,该放在哪一栏。